《偶窥凡尘》LiQ

39、第三十五章

　　这一日破晓时分便起大雾，秋风萧索，更添一丝凉意。
　　承明殿中，温恪正在一干内臣侍奉之下换上朝服，欲参今日早朝。只见一道人影从殿外走进，来到温恪身前，贴近他耳朵轻声说了什么。
　　那人正是昊空。他短短一句话说完，便见温恪眉头一皱，道：“失踪？”
　　昊空已退后几步，站直身姿，低声道：“是。这是四殿下派人急传的消息。”
　　“查。”温恪语调淡然，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堂堂宣文侯皇三子，还真能在梁国境内遭害不成？”
　　昊空欠身应了一声“是”：“宣文侯吉人自有天相，请陛下莫要忧心。”

　　日出东方，微光逐渐穿透云雾，洒满大地。邕宁不比云津，因在梁国南部，此时正是秋高气爽，天气宜人。
　　城中一间客栈之内，只见温仲非与睢宁面对而坐，案几上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正袅袅冒着热气。睢宁取过一个茶盏，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一杯茶。
　　他这厢泰然自若，那厢温仲非却依旧是忧心忡忡模样。睢宁啜了一口茶，观他表情，不由“啧”了一声，道：“颜洄不在江陵，反而是件好事。都说这任阁主刁钻古怪，做事全凭兴趣。依他性格，此时可能正跟在温仲良身后看热闹。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也不必太忧心。”
　　“……”温仲非道，“我真听不出你是在安慰我。”
　　“元白说，他们是从宛城出发来邕宁。”睢宁却若有所思，“温仲良既然要避人耳目，自然不可能走官道。宛城以南是邕宁，以东则接近安林，是靖王辖地；往北群山环绕，崎岖难行。”他喝干了那盏茶，冲温仲非努努下巴，“你若实在担心，我们即刻出发，去宛城西边碰碰运气。”
　　温仲非道：“三哥若一切顺遂，必定早给我捎来消息。”他手里捏着一只空锦囊，“可他现在却仍然杳无音信。这太反常。”
　　他话音刚落，忽听窗边有“笃笃”声传来，像是鸟喙啄木。两人霎时凝眉，往那窗边看去。
　　只听睢宁笑道：“就说你杞人忧天了。这不是来给你传信了？”

　　“笃笃。”
　　温仲良躺在塌上，双目微阖，一副老神在在模样。听见敲门声，他便应了一声：“进来。”
　　他们暂且在一隐秘村庄停留，已有两日。那日众人翻过山丘、穿过密林、又淌过一条蜿蜒河流，再通过一条极窄峡谷，方见背后炊烟。颜洄显然是此处常客。他熟门熟路进了村，村内亦早有人等候，见他们来到，只将他们引进不远处的一间农舍里。颜洄肯带他们出千仞山，再提供安身之所，已足够仁义，温仲良只得暂时自封功力，以防内伤爆发。而这村庄僻静，住民稀少，正宜静养。
　　来人是陆憬。他端来一盆温水，放在榻下。他并未多停留，放下东西便离开室内。温仲良坐起身来，略一思量，取过一旁的干爽帕子，放入盆内浸湿，草草擦了一把脸，便也推门出去。
　　村内一条清澈小溪淙淙而下。此刻陆憬正蹲在那小溪前，肩上搭着一块打湿的帕子。不待温仲良靠近，他已然出声：“你好到可以下床了？”
　　温仲良不由失笑，在他身边蹲下，笑吟吟道：“我好没好妥，你来一试便知。”
　　陆憬不由偏头，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温仲良看清他模样，却不由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见惯了你那张脸，突然变成这番模样，反倒叫我不习惯了。”
　　陆憬已卸去伪装，恢复成路璟之原本模样。他摸了摸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不以为意：“偶尔也要透一透气。”他将那块湿帕子敷在脸上，嘟哝出的话乍听似无意，却叫听者有心，“三公子只怕早已忘了这张脸是什么模样了。”
　　温仲良只微微一笑：“劳公子有心提点。”他目光不离陆憬，只见陆憬重新露出脸来，帕子又挂回肩上，再从怀中取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就着溪中倒影，往脸上涂涂抹抹、粘粘贴贴。不出片刻，路璟之那张淸俊脸蛋不再，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这不是陆憬第一次在他面前易容。温仲良正若有所思，便听陆憬唤了他一声：“温仲良。”
　　他懒懒一应：“嗯？”
　　陆憬往后一仰，两手撑住伸手草地，席地而坐。他并未看向他，问出的话听来也像是不经意：“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唔。”温仲良偏一偏头，状似不解模样，“你指哪一桩事？”
　　“策军府一案，是太子故意拉你入局。”陆憬缓缓道，“梦泽、宛城、千仞山……你明明知道都在他的安排之中，为什么还要顺他的意至此？”他语调一变，“你当真没有能力反将他一军吗？”
　　温仲良静静听他说完，却是反问一句：“棋局已开，我便是赢了他，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口，便惹得陆憬投来视线，半惊半疑地上下打量他。
　　他回想起这些时日与温仲良的相处细节，又想起史书上关于这场夺嫡之争的种种记载，不由觉得荒谬。谁又能想到，后人眼中那个运筹帷幄、雄图霸业的温仲良，居然无心权位之争，而是被人步步紧逼，不得已卷入兄弟相争局面呢？他难以置信地一笑：“我真想不到，你竟如此胸无大志。”
　　“此言差矣。”温仲良不赞同道，“这叫人各有志。”
　　“你若真无心朝堂，”陆憬却道，“当年又何必尽展锋芒，招惹天下目光呢？”
　　脚下溪水潺潺，只听温仲良声音缓缓：“人在展现自我价值时，总是难免会出现一些意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父亲要考验我，那一场困局我若解不了，便也罢了；可若能解，我便要为一己之私，平白牺牲五千无辜兵士吗？”
　　他二人话谈到一半，忽听身后一道男声轻唤道：“三哥。”
　　陆憬与温仲良同时回头，果然看见温仲非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惯于隐匿声息，若不是他出声，陆憬与温仲良也难以察觉；只是不知他是何时到来、又在那里站了多久。
　　兄弟二人视线相交，温仲良便站起身来，微微笑道：“仲非。”
　　他们三人心照不宣，一齐回了农舍。甫进门，便听正斜斜靠在塌上的颜洄调侃：“三公子，你这两位朋友突然到访，真是叫在下受宠若惊。“
　　温仲良面不改色，只道：“阁主深谙待客之道，在下感怀。区区谢字难表我意，这个人情，阁主尽管记下无妨。”
　　“哈。”颜洄等的便是这句话，立时爽朗一笑，“三公子真是爽快人。”他从榻上起身，与陆憬擦肩而过，有意无意与陆憬对视一眼，向几人拱手拜别，“不打扰几位叙旧。请了。”
　　温仲良见颜洄推门而去，若有所思转过头来，便与桌边那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又是微微一笑：“睢宁大人，又要麻烦你了。”
　　睢宁面无表情，似乎只是看温仲良脸色，便已猜到他身上伤势沉重。他朝他招一招手：“过来。”温仲良依言而动，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腕。睢宁两指搭在他脉间，脸色顿时几度变化，怒道：“你真是疯了！”
　　“情况危急，釜底抽薪嘛。”温仲良不以为意，问道，“需要调理多久？”
　　“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睢宁朝温仲非丢去一个眼神，没好气道，“仲非，来替你这不要命的三哥调理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