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38、第三十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堆柴火已燃至几近熄灭，只剩几枝枯木支撑起微弱火光。
　　山洞外隐约可闻呜咽风声，一缕残月浅光被树枝分隔成数支，投射于石面之上。
　　陆憬打了个哈欠。他守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全靠一丝毅力勉强支撑。昏昏欲睡之间，忽然感觉到一旁的温仲良微微动了动。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他含笑的声音：“你就这么枯守了一夜？”
　　陆憬恹恹道：“照顾伤患啊。”
　　“哈。”温仲良闻言一笑，直起身来，“那真是辛苦你了。”
　　陆憬不咸不淡看他一眼，见他唇色不再苍白如纸，面上也稍有血色，不由略微放下心来。两人双目相对瞬间，眼神却突然同时一凛。
　　温仲良率先出声，问道：“谁？”
　　“哎呀哎呀。”却听一道清朗男声，有人踏进这洞内，笑道，“路公子可真是让我好找。”
　　来人一身雪白，明明是微凉天气，他手里仍然拿着一把折扇。那柄折扇并未打开，而是被主人合拢在手心，一上一下来回轻敲。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白衣人，比他身量略高一些，身背一柄长剑，五官凌厉，神色淡漠。
　　陆憬看清那两人，却不由松了一口气，幽幽叹道：“颜阁主当真神通广大。”
　　“诶。”颜洄微微摇头，一副谦虚模样，“恭维的话省下。这千仞山除了赶路人，少有人往，今日却听说有一批人马连夜往这山底而来。我心里好奇，跟着来凑热闹。那群人来势汹汹，似乎要将这峡谷翻个底朝天，也不知是要找什么。”他手中折扇又是轻轻一敲，冲他俩微微一眨眼，“又有谁能料到这陡峭悬崖半腰竟别有洞天呢？”
　　温仲良道：“既然颜阁主能想到，别人也未必想不到。”语毕，他与陆憬便双双站起身来，作势要往洞外走去。
　　颜洄看他两人并未言谈，却步调一致，眼中促狭更盛，开口便是调侃：“两位真是数度患难与共，真情只增不减。”
　　“颜阁主大费周章寻我下落，总不会只是来寻我开心吧？”陆憬并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朝他抬手一请，“带路吧。”
　　“且慢且慢。”颜洄手中扇子轻摇，笑眯眯道，“公子切莫误会。在下只是个情报贩子，此番前来，不过是为完成先前与公子的交易罢了。”他说得煞有介事，”这洞外危机四伏，我若再平白惹一身腥，实乃不智之举。”
　　“哦？”陆憬还来不及接话，便听温仲良道，“颜阁主亲身前来，想必已掌握某些不为人知、要足以要命的细节。”他微微躬身，“还望阁主不吝赐教。”
　　“温公子这便想套我的话？”颜洄见温仲良故意放低姿态，“啧”一声，“浅，太浅了。”
　　“哈。”温仲良微微一笑，“是在下妄言，让阁主见笑了。”他语气真诚，话锋一转，“那不如，我卖给楼主一个情报。”
　　“哎呀。”颜洄扇子又落回手心，摇头叹道，“倒是我误判温公子意图，让公子抓住机会。”他表面一副吃亏模样，嘴里却恭恭敬敬，“但堂堂宣文侯既开金口，在下也不能不卖一个面子。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洗耳恭听了。”
　　温仲良简短道：“万泠谷，梁东宫。”
　　“万泠谷”三字一出口，便见颜洄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那变化快得人来不及抓住，再看去，他又是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出的话也依旧漫不经心：“在下不解其意。”
　　温仲良只了然一笑：“万泠谷乃是两国交界处，雪山群峰之下的一座山谷，有一脉宗派隐居于此。谷内以雪为路，以雪封口，终年严寒彻骨，故名\'万泠\'。谷中之人生来便是至阴至寒之身，靠修习一门独门心法来御谷中奇寒。这心法有一算不上后遗症的后遗症，”他的视线落在颜洄手中的扇子上，眼中带笑，“便是惧热。”他见颜洄并不答话，便又继续道，“而相传万泠谷中藏书无数，其中不乏宝典秘籍，是以谷内门人个个身怀绝技。但万泠谷地处偏僻，地势复杂，外人难得靠近，方叫万泠谷能避俗世祸端。“语及此，他语调一变，”孰料十数年前，谷内不知何故，竟爆发一场内斗，一夜之间便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谷内门人死伤殆尽。而这场血腥杀戮，又被一场连夜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所有血腥秘密皆被掩盖，世间亦再无万泠谷。”他将这一桩往事娓娓道来，唇角勾出个玩味的笑，“几年前，颜阁主入主天机阁时，不正是以一招‘冷露无声\'①技惊四座，叫阁内上下心服口服么？而这\'冷露无声\'，正是万泠谷独门绝学中的其中一式啊。”
　　“我倒不知，”他一番话说完，颜洄却面不改色，“温三公子竟有闲心探听这江湖往事。”
　　温仲良慢条斯理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颜阁主武冠绝伦，言智过人，世人皆有所耳闻，我又怎敢轻心？此举不过是做一番微小的准备，以防未来见面时一时不察，怠慢了阁主。天机阁自从易主与你，先是一改交易规矩，凡事以你喜好为先；再是出手相助路璟之，破了天机阁不干朝堂政事的原则。”他微微一叹，“颜阁主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不过是为找那引发万泠谷内斗的叛贼下落。而天机阁情报网甚至延伸至齐国，区区一个万泠谷叛徒又怎会多年难寻音信？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天机阁不能查的地方。”语及此，他唇角又勾出个笑，“路璟之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光明正大破坏原则，正式入局的借口罢了。”
　　颜洄静静听他说完，不由摇头一叹，道：“温三公子这番推断，有理有据，几乎要叫我信服了。”他话说得谦恭，面上却是不以为意，“可方才三公子也说了，\'只有一个可能\'。一个可能，值得我冒这么大风险，赔上我之性命、乃至天机阁基业去赌吗？”
　　“值得。”温仲良言之凿凿，“我昨日中人一掌，那人功体至阴至寒，所使内功心法却是至阳至刚。而能逆行倒施，修习相克心法，甚至将其掌握至极致，只有万泠谷之人才有可能做到。”他冲颜洄摇了摇手腕，笑道，“颜阁主若仍心存怀疑，不妨来亲自一探我身上的内伤。”
　　陆憬听他们二人言语交锋，面色并未有甚变化，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原来早在他前往江陵时，温仲良便已暗中留了一手；而之前在崖顶，他故意激金面人一掌，不仅仅是借力逃跑，更是借机试探那人内功虚实！若要论心机算计，颜洄又怎及得上他一分？
　　那厢颜洄微微一动，似乎真要一探温仲良虚实。却见飞凌身形一闪，已挡在颜洄身前，低声道：“莫要靠近他，当心有诈。”又微微提高了声音，冷道，“你们再啰嗦磨蹭下去，只怕天已大亮，叫外面的人瓮中捉鳖，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哎呀。”颜洄又是一声叹，“三公子这招缓兵之计真是巧妙。如此拖延时间，倒让我不得不为两位开路了。”
　　温仲良闻言和煦一笑：“今日能得颜阁主出手解危，是在下之幸。”他微微颔首：“不胜感激。”
　　他们悄无声息来到洞口，只见夜色渐渐褪去，空中隐约可见鱼肚白色。颜洄与飞凌对视一眼，便见飞凌身形闪动，已揽住温仲良迅速向上掠去。陆憬一偏头，便见颜洄笑吟吟看着他，道一声“请”。四道身影瞬间隐蔽于峭壁枝木之中，一时之间，耳边只剩消散在风中的衣袂翻飞之声。
　　他们借着浅薄夜色登上数十丈，却并未往崖顶而去。而是翻过这山底峡谷中的另一座低矮山丘，步入山丘背后密林，逐渐看不清踪迹了。
　　一缕微光破云而出，东方云层逐渐染上浅淡妃色。鸟鸣声依稀可闻，千仞山仍是往常清晨模样，几无人烟，只余一片安谧。

　　①出自“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