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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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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天暗得甚早。
山间夜冷,尚是黄昏,便能察觉气温陡然转凉。温仲良却在此时起烧,白净脸上不过片刻便已布满汗珠。他双目微阖,头依旧枕着陆憬的腿,但冷汗却黏得陆憬长袍都被浸湿,陆憬便干脆将他脑袋轻轻放在地上,轻手轻脚来到洞口。这山洞所在位置乃是峭壁上一个稍缓的斜坡,入口处是极小一块空地,四周岩壁上布满树木枝丫,将这洞口盖住大半。陆憬站在那空地之上,伸长胳膊,费力掰了几段树枝。他抱着这堆柴火回到洞内,将它们堆在一处;再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与另一石块几次摩擦碰撞,便有火星落到那堆枝丫枯叶之上,逐渐燃起火光。陆憬蹲下身来,朝那火苗吹了几口,便听有人轻笑道:“谁能想到,堂堂一国太子竟也会这野外取火之法。”
陆憬偏头望去,便见温仲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刻正笑吟吟望着他。陆憬重新看回柴火,道:“我是不是路璟之,你心里还没有答案吗?”
“你当然不是路璟之。”温仲良道,“我只是觉得,把你带在身边,不失为明智之举。”
“你是在夸我,”陆憬阴阳怪气,“还是在夸你自己?”
“咳。”温仲良似乎是想笑,却又牵动内伤,出口便成了咳嗽。陆憬便白他一眼,似是在嘲他自讨苦吃。只听温仲良问道:“你冷吗?”
不等陆憬答话,他又笑道:“我可以抱着你取暖啊。”
话音刚落,陆憬便立刻向他投去一双阴恻恻的眼。温仲良却并不在意,只对陆憬眨眨眼睛,促狭道:“反正在临川也都抱过了。”
“以和路璟之暧昧来干扰他人判断。”陆憬凉凉道,“你的手段怎么这么庸俗?”
温仲良一派坦然:“他中了毒,又因离尘草而受寒,发作时一个劲儿往我身上贴。”他微微一笑,“我将计就计而已。”
陆憬怒道:“还不是怪你瞎用药!”
“咳。”温仲良作出无辜模样,“临川山林中遍地都是离尘草,当下有比这更好用的药材吗?再者说,不用离尘草,我也没法确定是不是鸱吻。”
“听你胡诌。”陆憬一面嘀咕,一面起身走到他跟前,撩开他额上汗湿的碎发,以手掌贴了贴他额头,道,“似乎没那么烧了。”
“那金面人的内心功法至刚至阳,”温仲良道,“我中他一掌,起烧不奇怪。方才发了一身汗,也该退了。”
陆憬点点头,微微扶起他,把他往火堆前略带了带:“把汗烘干了再睡。”
“哎。”温仲良随他摆弄,又舒舒服服靠在他腿上,双目微阖,面上尽是惬意模样,“有人照顾果真是不一样。”
“你若不习惯,”陆憬凉凉道,“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丢在这,先自己出山为上。”
“哦?”温仲良又是微微一笑,“你忍心吗?”
“……”陆憬终于没忍住,抬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扇。
温仲良猝不及防,却并未睁眼,只哭笑不得道:“你这力道太轻,我会以为你是在替我挠痒。”
“三公子千金之躯,我怎敢造次?还请公子莫要怪罪。”陆憬看似赔罪,心里却不由咬牙切齿,暗道若有一天温仲良落到真正的他手里,那必定先用十八样武器把这厮挨个修理一遍。便是他与他朝夕相处这许多天,也决计料不到看似深不可测额的温仲良功力竟浅薄至此。他平日里的气定神闲不过是装腔作势,故意引人误判,反倒耍得人团团转。
陆憬忽然想起温仲非。他在临川醒来时便察觉温仲非必是一流高手,是以先入为主,做出温仲良也绝不会差的判断。他低头看了这人一眼,心里又止不住嘀咕:这两人天差地别,却真是一母同胞?
“你是不是在想,”温仲良像是察觉他视线,悠悠道,“我的武功怎么会差成这样?”
“……”陆憬转转眼珠,避重就轻道,“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三公子之轻功绝妙,在下不见第二人矣。”
“正是因为功力不济,才在轻功上发愤图强,以备不时之需啊。”温仲良听他恭维,悠然笑道,“况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并不需要动手。”
“上次在沛阳山,我便说过。”陆憬见他自夸,又忍不住泼他冷水,“妄自尊大,必取灭亡。”他伸手在温仲良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按,果然引得他“嘶”一声呼痛,便又凉凉道,“此次若不是你自信过头,又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唉,唉。”温仲良抓住他作怪的手,故作委屈,“我是为了谁伤成这样?不过,”他微微一顿,“我确实低估我大哥了。一别经年,他也不是毫无长进。”
陆憬淡道:“你被关在昆都七年,没有长进的该是你才对吧?”
温仲良哈哈笑了两声,满不在意道:“我天纵奇才啊。”
“呸!”陆憬嗤之以鼻。他扭动手腕,将手从他指间禁锢中抽出,道,“废话少说,先歇息吧。”
温仲良依言睡去,陆憬却不敢放松,只强打精神,盯住那燃得正旺的柴火发呆。
山中静谧非常,一时间只有木枝燃烧成炭,掉落在地而发出的噼啪声响。
陆憬逍遥自在二十余年,鲜有如此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若硬要论,上一次便是他溜出霂城,却无意间卷入他人争斗而被误伤。
他本是路过,偶然间见到有人兵刃相向。那是两名剑客,一来一往间皆是绝妙招式,陆憬看得心潮澎湃,不由驻足一观。却不料那本在缠斗中的一人发现他之存在后,剑势陡转,向他攻来。陆憬猝不及防,险险避开那一剑,心道他是误会,不愿与他伤了和气,只问那人为何针对。那人却道他鬼鬼祟祟,不安好心,提了剑便又是猛烈攻势,把原本与他相争的另一人远远抛在身后。陆憬不得已,与他虚过了几招,因未尽全功而被他抓住破绽,一剑刺穿肩膀。陆憬陡然被伤,不愿再与他纠缠,刻意将那另一人重新引回战圈,便脚底抹油先走为上,赶回霂城养伤。
这是他出霂城第一次受伤。那一剑穿肩而过,伤及筋脉,差点害他废掉一只胳膊。他被阿爹好一通臭骂,刚包扎完毕,便罚他去跪祠堂,面壁思过。他连夜赶路再加上带伤,早已体力不支,跪了半宿便实在抵御不住困意,栽倒在地。却好巧不巧又摔到伤处,剑口撕裂,更是伤上加伤。是陆夫人心疼,好言好语求了城主半晌,方得城主松口,连忙差人带陆憬出了祠堂,叫他好生养伤。
他这一养伤,躺不足三天,一觉醒来,竟已梦回前朝旧怨之中,人事皆非了。
陆憬思及往事,不由一时怅然。白日里遭人伏击时,本以为此次更是凶多吉少,却想不到温仲良竟会护他至此。他微微低头,看向他安静睡颜。这人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模样,叫你猜不透,也看不透他的心。路璟之于他而言,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何必如此搏命?若真是忌惮太子拿路璟之身份大做文章,陷他不义,那便干脆毁了这棋子又有何妨?而他与祈奚关系说远非远,说近亦非近,值得温仲良用命来赌天奉府的立场吗?
这背后指向的那一种可能,陆憬并不愿想,也不敢想。温仲良当然不是断袖,他也绝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而误判局势;而他虽只想做陆憬,却仍然摆脱不了路璟之。他们之间,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及余地么?
一截木柴燃尽,发出呲啦一声轻响。夜长漫漫,只听幽幽一声叹息,难辨悲欢。
夜已深了。东宫正殿之中却仍见烛火跳动,温仲明负手缓缓踱步于厅内,面上无甚表情,不知喜怒。
忽觉殿内乍起一阵微风,温仲明蓦然回头,果然见到一条黑色身影跪在身前。
“如何了?”
“属下不力,让他们二人跳崖而走。”
“跳崖?”温仲明不怒反笑,“你不跟着下去找人,倒先忙着回来请罪?”
那人立即道:“属下不敢。属下已调遣人马,即刻前往搜山。是死是活,必定会给殿下一个结果。”
温仲明冷笑一声:“算你还有点头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人,见其似乎并未受伤,问道,“高陨呢?”
黑衣人道:“高陨急躁莽撞,遭那人用斑蝥粉①毒伤眼睛,死了。”
“哈。”温仲明听得笑了,“斑、蝥、粉。”他负手踱了几步,缓缓道,“用此下作手段,你言下之意,是他不过徒有虚表,不足为惧了?”
黑衣人点一点头。
温仲明又是一笑:“他这虚张声势倒是玩得淋漓尽致 。这么多年,竟没一个人看出他的破绽。”他扬扬下巴,“搜山动作要快。你晚了一步,他便能提前你十步。”
“是。”那黑衣人应道,“尚有一事……”
他欲言又止,温仲明心中似乎了然,只干脆道:“又犯了什么疏忽?”
那黑衣人垂了头,道:“他们二人为避人耳目,乃是易容成一对双生兄弟。是以属下探其下落时,颇费了一番工夫。”他微微一顿,“这等精妙的易容术,江湖中极为罕见。而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星官,先前便探不出底细。属下斗胆,有一个猜测……”
温仲明一言不发,眼中晦暗不明。只听那黑衣人继续道:“他进入天奉府之时,恐怕也是易容乔装过……”
他意有所指,温仲明又怎会不明了?
“好,好!”只见温仲明怒极反笑,连道两声好,“好一招瞒天过海!”他声音低沉,隐隐透出一股狠戾,“难怪路璟之下落全无,却不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这好弟弟真是好大的胆子,将人藏得这么好!”他一腔怒气发完,像是又想起什么,吩咐道,“派人盯紧祁奚。哈!我最大错算,竟是不知天奉府是这两面三刀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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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斑蝥(máo):一种有毒的虫,真实存在,请大家不要轻易百度……斑蝥粉的功效是我编的。
温老大:猪一样的属下真的带不动,心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