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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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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宛城清晨,微光穿透云雾,清风微拂枝叶,婆娑声中间或混杂几声鸟鸣。街上已有铺门开张,正将店内物什一一摆在柜台之上,以便路过的客人看个仔细。
一片静谧之中,逐渐染上市井纷杂之声。正在此时,一行五人的一队人马,亦驾着马车哒哒地往城门而去。守卫通关放行,随意地扫了一眼那马车远去的方向,只见其往西南而行,大约是要去往邕宁。
守卫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入目处是茫茫的鱼肚白色,曙光之下,则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白雾。日光熹微,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随即猛眨几下眼睛,似是提醒自己醒神,不可轻忽。
永延殿中,温仲非早已起身,他刚扎过一轮马步,此刻正在活动筋骨,打算继续下一轮的晨练。他神色忽然一动,偏头望去,只见约莫离他三尺远的一株银杏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雀蓝色的鸟儿,扑闪了几下翅膀,正歪着脑袋看他。
他微微一笑,朝那鸟儿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那鸟儿便张开羽翼,朝他飞来。那鸟落到他肩上,以逆时针方向,不紧不慢转了三圈。随后又在他下巴轻轻一啄,遂展翅往高处而飞,不过须臾,便已看不清影子了。
温仲非略一沉吟,便往殿中寝室而去。他在雕木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雀蓝锦囊,拉开系绳,取出内中纸条一观。随后,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纸条便在顷刻间碎成齑粉,自指间洋洋洒洒落在床边。
刚过晌午,宛城城门处又有两位年轻公子驭马而来,办理通关出城。他二人年纪、身形皆相仿,乃是一对双生子,生得极为相似。今日又作相同打扮,皆是一身月白色装束,乍一看去,几乎分不清区别,叫那守卫不由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位便笑道:“我与兄长乃是一卵同胞,便是家父家母有时也难以区分。”
守卫将印好通关刻章的册子交还与他,亦笑道:“两位公子确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请。”
一阵秋风乍起,那两位公子接过册本收好,翻身上马,扬声呼了一声“驾”,向西北方绝尘而去。
他二人并肩而行,其中一人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借由风声散开,凝神听之,却也只听得清“无聊”二字。
守卫亦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他见两人远去,将视线移回城内,却“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宛城里有生得如此相像的双生兄弟,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陆憬与温仲良策马奔出十余里地,逐渐远离官道,来到民间山路之上。这路经久失修,崎岖不平,又颇为狭窄,腿脚再好的骏马亦难以施展,两人便放缓了速度,前后微微错开些微距离,悠悠行在路上。
温仲良落后陆憬几步,一双眼正黏在他后背上,似要把他看出个窟窿。陆憬如芒刺在背,忍了半晌,仍是微微侧头,道:“你有话就快说!”
温仲良哈哈一笑,好整以暇道:“我只是在想,你这门手艺是师从何处,当真是鬼斧神工,无论看过几次都叫人惊叹。”
陆憬避重就轻,只道:“有无数种变装路数可选,你非要扮成双胞胎。无聊不说,还引人注目。”
“诶。”温仲良摇头晃脑,颇不赞同,“越是不起眼,才越容易叫人心生怀疑。何况,你我若扮得一模一样,便是真遇上埋伏,伏兵也分不清你我,叫他们措手不及,岂不乐哉?”
陆憬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直跳,怒道:“我为你尽心尽力,你却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真真以德报怨,薄情寡义!”
“此言差矣。”温仲良笑道:“这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啊。”
“我呸!”
他们一路插科打诨,伴着日头高照、再落入西山,逐渐走出山路,来到一座村落之前。村口有一间露天茶馆,客座上零零散散坐着些过路人,摊位旁摆出一支大火炉,炉中烧着小火,火上铜制的茶壶口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带来淡淡茶香。
两人对视一眼,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旁栅栏之上,随意挑了张空着的桌子坐下。陆憬一面拿出帕子插手,一面探头看向正在摊位忙碌的老板,扬声道:“老板,麻烦来壶热茶,两碗面!”
老板正将一碗面条下锅,闻言头也不抬,只高声应道:“好嘞,您稍等!”
少顷,老板便端着一壶茶,两碗面送上桌前来。他们从宛城出发,已在马上颠簸半日,早已饥肠辘辘。便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亦叫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茶足饭饱,西边已是暮色暗淡,残霞如烟,一轮不甚明亮的弯月斜斜挂于东方,好一幅“暗香浮动月黄昏”。温陆二人结过账,听老板指点,牵着两匹马,往前走出约二里路,投宿于一间农家小栈之内。
却说天殷府之外,睢宁结束一天公务,此刻正负着手慢悠悠从内中走出。他走出没两步,便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他不由叹了口气,道:“我真是生来欠你们兄弟俩。”
来人正是温仲非。他并未接睢宁的调侃,只道:“三哥虽然没说,但我觉得有你同去,会稳妥一些。”
睢宁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晓得了晓得了。”他掠过温仲非往前走,冲他摆一摆手,“先让我回去换身衣服吧。”
温仲非“嗯”了一声,缓步跟在他身后。只听睢宁问道:“那心机狐狸跑哪儿去了?”
“我不知。”温仲非道,“他给我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速往邕宁\'。”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另一侧的东宫之中,只见温仲明卧于正殿之中,面前摆一黑白棋盘,正闲闲与人对弈。
他甫落下一子,便有近侍轻巧殿门,低声道:“殿下。”
温仲明道一句“进来”,那近侍便轻手轻脚凑到他跟前来,正要附耳说些什么时,却在看清棋盘前的另一人时收声敛色,微微一躬身,道:“小人见过伯清公。”
那白发老者便微微一点头,示意他起身。他并未抬眸,眼中似乎只容得下棋盘,手上动作亦不停,轻轻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那近侍视线在两人之间微微流转,似乎一时踌躇,便听温仲明道,“无妨,有话直说便是。”
近侍便应了一声“是”,轻声道:“四殿下与睢宁大人出京了。”
“唔。”温仲良明撑住下巴,手中捏着一枚白子反复把玩,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落下,漫不经心道,“可知往哪里去了?”
“他们走的是正南官道,大约是要去邕宁。”
“邕宁。”温仲明嘴角一勾,手中白子终于落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近侍应声而退,殿中顿时又只剩他们两人。
伯清公则眼珠不错地盯住棋盘,半晌,方拍手赞道:“此一步甚妙,甚妙。”他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盅之内,拱手道,“老夫一步踏差,便是万劫不复,无力回天。殿下棋艺进步如斯,老夫甘拜下风。日后,殿下恐怕亦再难逢敌手了。”
“老师太谦虚了。”温仲明笑道,“若没有老师谆谆教诲,倾囊相授,学生又怎会有今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