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34、第三十一章

　　山路不比官道，不仅道窄崎岖，山林中更时常有鸟兽出没，天色一旦暗淡，便不适合再前行。是以温陆二人亦离开宛城两日有余，离云津亦有数百里之遥。
　　越往北走，林间秋色便越重。梁国东南地区终年温暖湿润，秋中仍是葱郁绿色为多。而中部再以北，临近十月便是秋高气爽，凉风习习。而山中自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道上尽是纷纷落叶，在马蹄之下踏出一声声“沙沙”之响。
　　昨日投宿的农家小院主人异常好客，见他二人风尘仆仆，胯下马儿亦鸣中带疲，便主动带着两匹马来到自家马厩，准备了新鲜的干草、麦秸，再从仓库中拖出一大袋麦麸混于其中，叫两匹马儿吃了个过瘾。是以现下步履轻快，声声哒哒清脆，配合这曲径通幽，叫人一时忘记远行目的，似乎这路永远也走不完，而这静谧安然亦永不会消逝。
　　他们脚下这座山名为千仞山，所走山路自高处看去，像是自山腰处横切绵延宛长一刀。若往高处而去，来到顶峰，则是一极为陡峭的悬崖，峭壁之上点点树木错落有致，之下则是一条湍急河流，既细且长，汇入瞀水之中。
　　陆憬与温仲良已策马走了小半日，晌午当头，头顶树上枝叶稀稀拉拉，叫日照一时强烈。行至半途，忽见不远处有一不大不小的水洼，两人对视一眼，便齐齐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来到那水洼前，将缰绳拴在一旁树枝上，方便马儿低头饮水。
　　陆憬亦打了个哈欠。他见水洼的另一段附近似有几棵果树，便扯了温仲良袖子，想叫他一起去摘几个果子解渴。刚走出没几步，忽然感觉一道劲风袭来，吹得周遭枝丫作响。
　　陆憬霎时回头，与温仲良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同时写满防备与警觉。
　　就在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一支短箭破风而来。温仲良立刻拽过陆憬手腕，迅速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拉，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往后退开数步。那短箭虽小巧玲珑，所携力道却如千钧之势，只听“锵”一声长响，那短箭已射入一颗枯木之中，竟叫那枯木应声而断，坠落在地。
　　陆憬心头顿时一凛，舌头快过大脑，话已然出口：“中计！”他猝然看向温仲良，“那人早料到你声东击西，根本不会去邕宁！”
　　“唉。”温仲良已松开揽住他背的手，只抓了他手腕往林中疾步而去，唉声叹气道，“你一定要说出来拆我的台，让我蒙羞么？”
　　少顷，他们便已退入林中，借树木枝干隐蔽身姿。山林中又恢复一片寂静，方才浓烈的杀气仿佛只是错觉。陆憬却已出了一身冷汗：路璟之不会武功，温仲良的暗卫又早已与他们互换身份，扮作他们模样去了邕宁。对方来者不善，此刻若要全身而退绝非易事，况且……
　　陆憬不由又向温仲良看去。却见温仲良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即便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露出半分惊慌。他像是察觉到陆憬视线，并不回头，只笑道：“你是在担心我招架不住，还是在担心我弃你不顾？”
　　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调笑，陆憬只能勉强扯一扯嘴角，放缓呼吸，以求稳住心神。
　　“嘘。”温仲良忽道，“有人靠近了。”
　　陆憬霎时屏息凝神，却迟迟不见有人现面。温仲良忽的一笑，听来充满不屑：“阁下既能追我至此，必不是凡人。我还未动手，你便忌惮至此，连现身一试都不敢吗？”
　　陆憬不由嘀咕了一句：“你确定只来了一个人？”
　　温仲良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却忽然眼神一凛，低声道：“站好，不要乱动。”随后便是身形急闪而出，躲过那人迎面而下的凌空一剑，左手迅速往前一抓，擒住对方手腕，控住其剑势；右手则不知何时攒了什么东西，在逼近那人身前的瞬间，将手中物事向对方眼睛一掷——
　　是一包药粉！
　　粉末迎风而散，洒了那人满脸。那粉末进入对方眼睛便陡然生变，只听“滋啦”声响顿起，那人眼中似乎流下血来。这刺客似乎是想不到温仲良会行此阴招，握手的剑微微一动，被立刻被温仲良抓住破绽，瞬间发力，借着他的剑往上提去。
　　只听一声惨叫，他的喉咙已被自己的剑割断。
　　温仲良抬脚蹬住他的腹部，把这具残躯踢将出去。那把剑则在他手里挽了个剑花，再换到右手中，在身后划出一道剑气。随即，便听他扬声道：“看够了吗？你不肯出来，是怕我故意隐藏实力，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吗？”
　　陆憬看得瞠目结舌，先是惊讶他左手也会使剑，再是讶异他动武的路数居然如此阴毒——
　　忽然，风中传来一道冷笑：“早闻三殿下巧舌如簧，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凌厉掌劲隔空而来，却是冲着陆憬而去！
　　温仲良疾步退回到陆憬身边，那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右手挽出剑花，运出剑气与之一挡。伴随轰然一声巨响，他们二人竟被那掌劲击退数步，险些站立不稳。
　　远观这番狼狈模样，那人又是一声冷笑：“看来，你能耐的不过是那张嘴而已。”
　　陆憬闻言不由脸色大变。他忧心忡忡看向温仲良，入目处，是他依旧泰然自若的模样。只听温仲良道：“阁下肯使出八成功力伤一个小小书生来探我虚实，我却不愿意在此刻平白费力。我能耐的究竟是嘴还是手，不妨现面来，亲身一试？”
　　“允你！”伴随一声冷呵，一条鬼魅般的身影从天而降，此人一袭黑衣，身形魁梧，面上覆着一张金光闪闪的面具，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手中则握着一把弯月金刀，刀尖锋利无比，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凌厉的光。
　　这金面人身形飘忽，眨眼之间便已近身至温仲良跟前。温仲良运剑抵住那破空而来的凌厉一刀，再迅速往右边侧身，避开金面人左手突如其来的一掌。只听短兵相接之身不绝于耳，短短时间内两人已对过数十招。金面人攻势凶猛，温仲良以守代攻，绝妙轻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竟叫金面人一击也不得中。
　　金面人见他只躲不攻，冷斥道：“躲得再快又怎样？雕虫小技！”话音刚落，便见他运刀速度更快一层，刀刀直逼温仲良命门。温仲良眼神一凛，为躲避攻势，不得已往后疾退。他退出两步便察觉不对，这金面人是有意把他向陆憬身边逼，而陆憬无论曾有怎样的武学修为，此刻借路璟之之身也必然避不过这样的刀锋——他当机立断，以剑撑地，身体向后一仰，腾空一个后翻，足踩一旁枝丫，越过金面人头顶，稳稳落在金面人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金面人足下轻点，已是迅速折返身来，用弯刀挑开温仲良向背脊刺来的极快一剑，同时抬起左手握住刀柄，沉声一喝，一道汹涌之力传至刀尖，叫周遭空气都旋成一涡气流，直逼温仲良而去。
　　与此同时，只听温仲良高声道：“陆憬，快走！”
　　却听金面人嗤笑道：“晚了！”那刀劲仿佛携有千钧之势，竟在温仲良脸侧都划出血痕，月白外袍亦应声裂开。温仲良被他逼退数步，便见他径直往陆憬掠去，话语之中充满不屑，“三殿下，你的破绽太明显了！”
　　他快，温仲良比他更快。在金面人逼近陆憬的瞬间，温仲良身影骤然插入，再次以剑抵住那直劈而下的一刀，同时拽过陆憬的手，在他手里放了什么东西后又迅速松开，低喝一声，左手运气，朝金面人挥去一掌。
　　那金面人松松接了他一掌，刀又挥出，与温仲良再次缠斗起来。虽看不见他的脸，却似乎能感觉到面具下是一张愈加不屑且嘲弄的脸，只听他道：“想不到堂堂三殿下，也不过这点功力。我确实太大意了，居然真正相信你深不可测！”
　　“哦？”温仲良仍是一笑，“是吗？”
　　他再没给陆憬任何提示，陆憬却已心领神会，面对金面人攻势不退反进，骤然发力，将手中物什狠狠往正缠斗在一起的二人之间一掷。
　　又是怦然一声响，那颗弹丸似的东西应声而裂，周遭一时顿起浓烈白雾，叫那两人身形都被隐去。
　　就在这一瞬间，温仲良已闪身退回，揽住陆憬的腰便往山顶急速而奔。
　　两人急速奔出数十里，便听身后风声不止，心知那金面人已追上前来。陆憬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路璟之不济武力，温仲良纵然轻功超绝，带着他也难以发挥全功。如果他把他留在此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脑中思绪纷繁，却听温仲良抓过他的手揽住自己腰间，低声道：“抓紧。”
　　陆憬尚来不及反应，便见温仲良骤然回身，朝追至身后的金面人再施一掌。
　　便听那金面人又是一声嗤笑：“不自量力！”他刀换至左手，右手则提气运掌，像是蕴足十成功力，直逼而来。两掌对接，金面人顿时讶异，温仲良掌中竟毫无气劲，是一道虚掌！独余他掌劲非凡，千钧之势下带出一声巨响，温仲良顿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而与此同时，他与陆憬亦借那掌势退出数十丈之远，只听他扬声笑道：“多谢阁下助我退路！”
　　这招以伤换退，叫陆憬一时失声：“你不要命了！”
　　温仲良并不理他，复而转身，疾步向山顶而奔。不过转瞬之间，他们便已到了顶间悬崖。温仲良面不改色，带着他纵身一跃。
　　风中只剩下陆憬的惊呼：“你——！”
　　那金面人脚步不停，霎时便赶到山顶。但已来不及了，只看到那两人衣袂翻飞，身形堕于云雾之中，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