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31、第二十八章（下）

　　陆憬见嬛娘远去，若有所思回过头来，心念几转，问道：“你打算找祝清砚一谈？”
　　温仲良只端起面前茶盏，浅浅啜饮，开口却答非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喝茶吗？”
　　陆憬“嗯？”了一声。
　　“因为我娘喜欢。而那一日，亦是她亲手为那位大人物斟茶。”温仲良神色如常，道，“她进宫后郁郁寡欢，大人物为讨她欢心，特意差人带来这宛城特名产，以解她思乡之情。谁知她却莫名转了性，不再像从前那般爱茶如命，倒让这茶徒蒙一层冷灰。但这茶是天子亲赐，宫人们不敢喝，更不敢扔，后来便全落到了我头上。这茶越陈便越苦，我自小不知喝过多少次，早就怕了这苦味。”
　　温仲良一面说着，一面将那盏茶慢慢饮尽。随后，他从怀中取出茶曲钱放在桌上，再冲陆憬努一努下巴，示意已该离开。
　　走出韶音司，却不见温仲良往客栈方向走，而是朝城外而去。陆憬不明所以，却还是提步跟上，问道：“你要去哪儿？”
　　温仲良只道：“陪我走一走吧。”
　　宛城虽热闹，但临近城郊，却显寂静。两人相顾无言，不知不觉间来到瞀水江边。已是深秋，水波平缓舒徐，在日光映照上，荡起银色层层涟漪。温仲良信步走到江水边，任凉凉江风吹得自己衣袍呼啦作响，道：“其实找不找祝清砚，都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叫陆憬听不真切。陆憬便往前了几步，在他身边站定，问道：“你说什么？”
　　“清澜与祝清砚，或许是情投意合，却惨遭一旨拆散，进宫是无奈之策，更是为顾全大局。又或许，其实是清澜一厢情愿，进宫是赌气，也是死心。还有可能，是祝清砚自作多情，那她进宫便是借势寻一个清净。”他语气寡淡，无甚情绪，“而至于她与那位大人之间，也不过是‘你若无情我便休’，再常见不过的戏码而已。”
　　陆憬沉默听着，却愈发觉得不对劲。温仲良年纪虽轻，却数度坎坷，并不顺遂。他年幼丧母，只剩他与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相依为命；又遭亲生父亲冷遇多年，蛰伏不知多久才得出头机会。然而纵使少年英才，名动天下，却又在池麓之战中严重失算，被作为弃子送去他国监禁，平白蹉跎七年时光。一番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甫回归故土，却仍要时时刻刻提防背后杀机。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拘泥于前人恩怨爱恨这些俗事吗？
　　思及此处，陆憬皱一皱眉，试图厘清思绪。他不由想起在梦泽时，温仲良所说的“而我若去了梦泽，必定会去宛城”，顿时像是在一团乱麻中抓住了一点线头，叫他窥见一丝其中究竟。他语带迟疑，道：“你来宛城，不过是顺势而为。而遇到祝清砚，既在你意料之中，也在你意料之外。”
　　温仲良偏头看他一眼，弯弯眉眼，像是肯定了他的推测：“继续。”
　　陆憬“啧”了一声，不耐烦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哈。”温仲良轻笑一声，悠然道，“我接了策军府的案子，受命和刑御府合作。而我离国多年，不知当今局势。能信得过的，只有曾经有所接触，且清名在外的祝清砚。”
　　陆憬接话道：“所以那位祝先生，老底早被人查得干干净净了。”
　　“不错。”温仲良点一点头，“这位有心人故意借他人之口引我去梦泽，便是料定我会来宛城。但我思来想去，想必他对祝清砚之往事也不过一知半解。”
　　“他是想借你的手一查究竟？”
　　温仲良道：“此事关乎我至亲，我必然不会无动于衷。但斯人已逝，我又何必耿耿于怀？更何况此事牵涉甚多，我若真追根究底，查个一清二楚，只怕惹得天子震怒，最终殃及池鱼，还有可能引火烧身。”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但这人千方百计引我入局，我若是不亲眼看一看这戏本内容，也未免太不给面子。只是他唯一算错，便是高估了我对这前人纠葛的兴趣。”
　　陆憬忽的松了一口气，阴阳怪气道：”这才对了。我认识的温仲良，绝情寡义，八风不动，断不会为情仇俗事踌躇至此。”
　　“哈。”温仲良听得笑了，只听他放缓了声音，温声道，“我一腔柔情给了谁，公子心里难道没数吗？”
　　“停！”陆憬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高声道，“你的胡说八道我听很多次了，不用再讲了！”
　　“唉。”温仲良唉声叹气，\"我现在亦能体会真心错付的滋味了。”
　　“你方才说，是借他人之口引你来梦泽。”陆憬见他越说越离谱，索性岔开话题，“你怀疑姬宁与他有勾结？”
　　温仲良笑眯眯道：“不止。”
　　陆憬一愣，随即惊声道：“你连祁奚都信不过？”
　　温仲良又是一声叹息，道：“他若不收留你，我或许根本不会注意他。”他一面说着，一面歪歪脑袋，上下打量了陆憬一会，“他如此轻易便让你进了天奉府，你就一点都不起疑吗？”
　　那是因为祈奚神机妙算，而我又是他的未来徒孙！陆憬心内腹诽，但这真话却说不得，只好故作沉吟，郑重道：“你若信得过我，便该相信祁奚。”他一顿，想到姬祈二人的同门关系，道，“姬宁又是怎么回事？天奉府不干政事，怎么会和东宫扯上关系？”
　　温仲良眯了眯眼，道：“不着急。天奉府也并非只有姬宁祁奚两位能人。”他双手负在身后，迎着江风悠悠走了几步，“先等那人的下一步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