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30、第二十八章（上）

　　第二天一早，陆憬犹在半梦半醒之间，便察觉有东西在脸上拂来拂去，带来一阵痒意。他偏开头，想避开这恼人的玩意儿，那东西却锲而不舍地跟上来，还变本加厉，先在他眼皮戳两下，又在鼻尖处戳几戳，叫他鼻内发痒，想打喷嚏却又欠一口气，一时不快。
　　陆憬烦不胜烦，猛得抬手，想找抓住这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却一手扑了个空。
　　他咂咂嘴，见烦恼已去，正打算再梦周公，便听有人笑道：“哎，醒都醒了，还不起么？”
　　温！仲！良！
　　陆憬霎时睁开眼睛，怒目而视：“你真的好烦啊！”他定睛一看，果然见温仲良蹲在他身前，手里拿着那支竹箫。而被用来逗弄他的，则是那竹管尾部的吊穗儿。他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比八岁小孩还无聊！”
　　温仲良笑眯眯道：“其实，我还有另一种法子可以叫你起床。”
　　“闭嘴，我不想——”
　　不等他说完，温仲良便立即道：“捂住你的鼻子，教你不能呼吸，保管你过不了半盏茶时间便能醒来。”
　　“你这是谋杀！”陆憬恨恨道，坐起身来穿自己外袍，“今天又要干嘛？”
　　“当然是，”温仲良慢悠悠道，“去韶音司听曲儿啊。”
　　他们穿戴完毕，在客栈餐厅内喝过一壶早茶，用过茶点，便齐齐往韶音司而去。陆憬跟着温仲良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迟疑半晌，还是道：“今天，似乎是你娘的……”
　　温仲良却不甚在意地点一点头：“不错。”他笑着投来一瞥，“记性不差。”
　　“呃。”陆憬不由踌躇，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岔开话题，便听温仲良继续道，“我娘生我时便落了点病根，我自然是交给乳母抚养。宫里冷清，宫人们见她失宠，免不了唉声叹气。她不善言辞，便经常抚琴奏乐，好叫宫人愉快放松些，也为偌大宫殿添点热闹。后来我大了一些，她见我聪慧，便教我识谱。再后来，我到了同殊院，教乐理的老师还赞我有天赋。”他轻轻一笑，”殊不知我早已学过千百遍了。”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韶音司门口。前日里见过的那名为嬛娘的乐娘碰巧正在门边，见到他俩，便笑着迎上来：“公子当真守信，今日便来听曲了。”
　　温仲良亦笑道：“姐姐不嫌我们几次叨扰便好。”
　　“公子哪里的话。”嬛娘做了向内请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韶音司入门处，是内中园子的一块空地。园内种有花木，植有假山，假山下一个小小水塘，清澈见底的水中游着几尾赤金鲤鱼。入内左拐走大约五十步，便能借廊下阶梯上到二楼。二楼走廊绕成一个方形，每一条边上都用屏风隔开，屏风之中再摆上桌椅，供人客歇息听曲。温陆二人在嬛娘带领下，进入了其中一个小隔间落座。嬛娘为他们一一斟上一杯茶，便躬身行礼，作势要退：“请了。”
　　但见嬛娘回到一楼，与园中的一干乐娘们附耳交谈几句，便各回其位，摆弄起手中乐器，悠扬旋律旋即绕梁而起。
　　一曲毕，乐娘们便一一起身，向四面看台微微躬身，再退回后院之内。与其同时，也有另一批乐娘从后院中款款而出，在园内落座。
　　客人们的一壶茶自然也喝完。有小厮近前来添茶，温仲良便冲他招招手，道：“这位小哥可否帮在下给嬛娘带个话，就说与她有约的公子请她一叙。”
　　那小厮闻言，却面露迟疑。温仲良便掏了锭碎银子递与他，笑道：“劳烦小哥了。”
　　小厮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那锭银子，拱手作揖，谢道：“多谢贵客，多谢贵客。小的这就去将公子之托说与嬛娘听。”言毕便退身而走，径直往后院去了。
　　陆憬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忍不住“啧”了一声。
　　温仲良只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不出片刻，便见嬛娘从后院而出，往二楼而来。她依言来到温仲良坐处，温声道：“不如公子寻我来，有何要事？”
　　温仲良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嬛娘请坐。”
　　嬛娘谢过他，依言坐下。便听他继续道：“嬛娘可认得我是谁吗？”
　　只见嬛娘面色微微一变，语气却听不出差错：“公子这是何意？”
　　“嬛娘不必紧张。”温仲良安抚道，“我曾听我娘说起过你。”
　　此言一出，果然见嬛娘面上紧绷神色消散大半。她略一沉吟，便道：“清澜与我年纪相仿，当年数我俩最为亲近。”她轻叹一声，“却不料她去得这么早。”
　　“嬛娘不必挂怀。”温仲良道，“她因生子落下病根，百般调理，仍不见起色。便是天殷院院主也束手无策，只说她心病难医。”语及此，却见嬛娘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染上悲伤之意。温仲良便又继续道，“她在宫里，并不开心。”
　　“公子话中有话。”嬛娘却并不愿与温仲良迂回，只道：“不妨开门见山。”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温仲良见她直白，便干脆道，“她郁郁寡欢，源头应是出在韶音司。嬛娘可否解我心中疑惑？”
　　嬛娘却轻轻一摇头，道：“公子心内已有答案了。不是吗？”她轻叹一声，“那一日本不是清澜当值，是另一位与她交好的妹妹身体抱恙，她才顶替而上。却不料突逢大人物来访，一眼便相中了她。造化弄人罢了。”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又道，“这终究是清澜的私事，我不便多言。公子不如去问你真正想问的人吧。”
　　说完这一席话，嬛娘便起身告退：“今日来客众多，我尚需帮衬着待客，不便多耽搁。还请公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