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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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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月明星稀。
韶音司屋檐上,忽的多了两条人影。
“温仲良。”
“嗯?”
陆憬听他语调懒散,忍不住眉头一挑,凉凉道:“你想问你娘的往事,下去随便找个乐娘一问便是,拖我陪你来听墙角是怎么回事?”
温仲良却是高深莫测地一笑:“这也是体验生活的一环啊。”他轻轻一拍身下的青瓦,“我被困在宫墙之内这许多年,这样的机会实在罕有。要珍惜。”
陆憬不由白眼一翻:“你自己无聊就罢了,还要我陪你一起无聊?”
“一起怎能算无聊?”温仲良笑眯眯的,“两个人才有得聊啊。”
陆憬懒得再理会他胡说八道,忽听韶音司内有人声传说,便“嘘”了一声:“仔细听。”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一别经年,祝郎却仍是当年模样。”
另一人调笑道:“怎么,你又对他起心思了?”
那女子像是轻轻打了那人一下,嗔怪道:“嬛姐姐明明知道祝郎心里有人,还拿我打趣儿。”她语气一缓,又道,“前日里来的那个年轻公子,瞧他面相,应是清澜……”
她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若真是如此,那他身份尊贵,不是咱们可以私下议论的对象。”
“唉。”那女子亦轻声叹息,“我却不知他都这么大了。那双眼,生得和清澜几乎一模一样。”她微微一顿,“清澜若是知道他平安无虞,也定会心安了。“
“否极泰来,好事多磨。”那人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奏乐会,快些歇息吧。”
一厢话毕,便听左下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再来,是轻缓的脚步声。过了片刻,又有一道门打开再掩上,伴随一阵脚步声,身下瓦片缝隙之中微微透出的烛光亦应声而熄。
夜色之下,恢复万籁俱静。
陆憬偏头看去,见温仲良面色沉静,瞧不出情绪。他便伸了胳膊拐了他一下,轻声道:“回去了?”
温仲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拉过他的手腕,脚下施力,踩着侧墙,两人一起下了房檐,拐入街道之中,往客栈而去。
温仲良难得安静,陆憬却突然觉得不自在。他略一沉吟,忽道:“你娘对你好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却惹得温仲良脚步一顿,似笑非笑看过来:“我刚满三岁,她便去世。你觉得一个孩童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何时?”
陆憬却道:“你又不是一般人。”话是恭维话,听来却十分真诚,“你吹那支曲子,其中哀戚喑哑不是来自于箫,而是自然流露。也就是说,这曲子,并不是你听过一遍再模仿出大概,而是早已听过无数次。”他顿一顿,“是你娘教你的吧?”
温仲良忽的一叹:“得亏我先老大一步,把你带走。不然,依你这般多话,在他手里活不过三日。”
陆憬闻言一僵,干笑道:“那真是多谢三公子救命之恩了。”
他们对视一眼,双双停了话头。相顾无言,便一路沉默着走回客栈。
甫进房门,陆憬却突然想起什么,张口问道:“你和那祝先生很熟么?”
温仲良正伸手去解自己腰间佩带,并不回头,只道:“不熟。”
陆憬亦走到桌边坐下,若有所思道:“他此时出现在宛城,是巧合还是蓄意?”
“太过巧合,便像是蓄意了。”
“他是太子的人?”
温仲良已脱得只剩长衫,松垮垮挂在身上。他往塌上舒舒服服地一躺,闭上双目,好整以暇道:“祝清砚出身寒门,为人刚正不阿,查案断案不讲人情,得罪人不少。他一无背景,二不圆滑,在邢御府内并不受重视。我大哥看不上他,他也未必肯虚伪与蛇。”他微微一顿,“但他会在此,应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想让我知道一些事情。”
“唔。”陆憬不由随手拈起一个茶盏,在手中把玩两圈,一副思索模样。他脑中想起前日里祝清砚口中的“我曾是韶音司的常客”,以及方才乐娘说的“他心里有人”,顿时心头一跳,失声道:“他不会和你娘……”
“嘘。”温仲良又似笑非笑看过来,“方才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多话,怎么又忘了?”
陆憬立即收声,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一国贵嫔出身乐坊不说,更可能早有情郎,传出去该是皇室之耻,何等荒谬!
思及此,陆憬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喃喃道:“难怪他对你和你弟薄情至此……”说完却眉头一皱,又觉得不对:“若真是如此,你娘怎么可能安然入宫,祝清砚又怎么可能进京顺利谋仕途?”
温仲良只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找的答案了。”
却说云津宫城之中,荒芜许久的景阳殿内忽然有了动静。
景阳殿本不是冷宫,反而在二十余年前将将翻修过,是为迎接天子新欢澜贵嫔而准备。贵嫔甫入宫时,受尽恩宠,不论是臣子或是外邦进贡来的奇珍异宝,皆被天子一分为二,专门差人为她送去一份。除此之外,更是几乎夜夜留宿景阳殿中,连皇后都难见其一面,端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在一身。
如此圣恩,不出三月,澜贵嫔便被查出有孕,天子大喜。时年皇嫡长子已满三岁,而梁国虽遵循立长不立贤,但天子这番模样,却亦叫皇后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谁知在贵嫔顺利诞下一子后,二人关系却因不明理由而逐渐恶化。天子不再流连景阳殿中,往日的呵护关爱亦难再寻。
景阳殿亦因此沉寂。再过三年,贵嫔因身体久病而香消玉殒,这殿愈发冷清,也便成了冷宫了。
温仲非对生母几乎毫无印象,对景阳殿同样并不深刻。他不如温仲良早慧,而又颇受兄长关照庇佑,童年时虽冷清,却并非不快乐。
他不足五岁,便被接到永延殿中。只有每年的九月,他才会来这景阳殿周遭,随意走一走。
这座宫殿尘封已久,纵然是皇子,也不能随意进入。而温仲非行至殿前,却见殿门微掩,而内中烛火一闪而过,似有人影。他心中一动,走到门边,并不进入,只扬声道:“何人?”
话音刚落,那原本趋于暗淡的烛火复又逐渐清晰起来。温仲非静待片刻,便见两条人影缓缓上前来。微微躬身执灯的却是昊空,而另一人,自然是温恪了。
温仲非看清来人,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温恪只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嘴里唤道:“仲非。”
温仲非道了一声“谢父亲”,便垂首立在一旁,并不言语。他能感觉到温恪的目光仍停留他的面上,亦不躲避,只静静待他开口。果然,不过须臾,便听温恪道:“你兄长虽然长得最像你娘亲,但论性格,却是你最像她。”语及此,他忽然叹了一声,“是我忘了。你刚满三月,她便去世了。”
温仲非只道:“我与娘亲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留下了不少东西,亦能让我窥见一二。况且,”他顿一顿,“三哥也会同我说一说娘亲的事。”
温恪淡淡笑了:“你们兄弟同心,为父也欣慰。”他语气一变,忽然道,“仲非,你怨过我吗?”
温仲非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立时便要拜下身去,却被温恪出手堪堪拉住,只道:“儿子不敢。父亲何出此言?”
“你和仲良一样,嘴里说着不怨,心里却对我百般提防。”他似乎是笑了一声,听来却充满自嘲,“罢了。这是我种下的因,也该由我来尝这苦果。”
如果眼前的是温仲良,恐怕会回敬一句“我是子,更是臣;您是父,更是君。父子君臣,不该拘泥于情字”。但温仲非显然没有温仲良那般肆意,此刻亦只轻轻摇了摇头。
温恪松开了握住他胳膊的手、他抬头看一眼天色,便温声道:“早些歇息。”他提步迈出景阳殿,走出几步,却又停住步伐,道,“你三哥去了半月有余了。你若挂怀他,去寻他无妨。”
温仲非猛地抬头,正要言谢,却见温恪背对着他,微微挥了挥手,信步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