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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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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桶热水最终还是让陆憬给用了。
温仲良非常体贴:“出来这许多天,你的脸不闷么?”他指了指那木桶,又指指门外,笑眯眯道:“我可以给你守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他所言不差,陆憬亦只能干笑两声,做出感激模样:“那真是谢过三公子一番心意了。”
温仲良谦虚道:\"至交好友,何须言谢?”他取了那支竹萧,便径直往门外去了。
温仲良当然不会真在门口干坐。他先去隔壁房间嘱咐元白几句,再来到后院,踩着侧墙上了屋檐,在自己房间上方坐下。
他身形快而了无声息。为了确认方位,他还特意敲了敲身下的青瓦,扬声道:“星官?”
此声一出,果不其然,但听房内传来“哗啦”一阵水声。再来,是陆憬佯怒的声音:“你这个爬人房顶的登徒子!”
温仲良哈哈笑了两声,愉快道:“我又看不见,你慌什么。”
他见陆憬不再搭话,亦将手中那支竹萧转了两圈,略一沉吟,吹起一支曲子。
那曲子乍一听来,与白日里在韶音司听过的合奏曲几乎毫无差别。但若细细听之,方能察觉,区别于韶音司合奏中的浑然大气,这箫声低沉喑喑,徒添一丝孤寂萧索之意。
一曲过半,忽然,一道悠扬笛声袅袅而升。明明是同样的调子,却一改箫声之暗喑,轻快舒缓,与箫声交织在一起,如清风般沁人心脾,亦如流水般温柔多情。
温仲良似乎是笑了。他的箫声渐缓,任由那笛音反客为主,将这曲子合奏至毕。他听到身旁砖瓦轻响,有人借墙角扶梯,亦上了这屋檐来了。
皓月初升,夜空中正是一片茫茫。温仲良先是赞叹:“果然是笛中仙音。”他偏头望向来人,摇头一笑:“姑娘家,怎么也兴登高望月了?”
莺月走进前来,却并不落座。她面上无甚表情,只问道:“为什么?”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朝不保夕,如履薄冰。”温仲良语调悠然,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但我没有选择。你不一样。”
“还请公子指点。”
“你主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
温仲良静待片刻,却听不到回音。他偏头一看,只见那少女神色几变,晦暗不明。他心下了然,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并非良人。他若真有心与你,又怎会费尽心机把你丢到我身边来?”
莺月垂眸,长长眼睫遮住眼中种种情绪:“我家中突逢巨变,是他为家父请来名医诊治,更为我绸缪,送我入宫谋差。”她声音轻缓,“救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温仲良心不在焉地重复一遍,听不出情绪,“君虽无情,你却甘愿以命相抵吗?”他忽的一笑,“可你视己命如草芥,他此番救你岂不白费力气?”
“公子是要我背弃他吗?”莺月亦是付诸一笑,“可背信弃义、见利倒戈之人,公子敢收吗?”
温仲良闻言,竟轻轻点头:“我确实不敢收。”他仍然漫不经心,“但我也从未说,你的另一个选择是我。”
他不等莺月答话,自顾自道:“你是为报恩而来,本无恶念。”他的视线落在莺月一双手上,十指纤长白皙,似是不沾阳春水,“你是擅音之人,杀人对你来说是桩难事。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一是在寻找机会,二是在观察我。”他抬眸,与她四目相对,问道,“你有结论了吗?”
说到这里,他微微屈起膝盖,手肘搭在膝上,手掌则捧住脸颊,笑容温文而雅:“他怎么跟你形容我?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莺月眼睫却又是一颤,轻声道:“公子说笑了。并无此事。”
“无妨。你还有很多时间,供你做决断。”温仲良眉头一动,似乎是听到身下房门什么动静,他站起身来,径直掠过她而去,“你若真觉得我命不可留,有何手段,尽管来吧。夜色已临,请了。”
温仲良回到房内,果然见陆憬沐浴完毕,身上松松穿好中衣,再随意披一件外袍在肩上,此刻正背对着他,用干爽帕子擦拭头发水分。
温仲良掩上门,来到他身前,低头一望,叹道:“星官真是谨慎。”
陆憬面无表情抬起脸来,仍是一张与路璟之大相径庭而平平无奇的脸。他语调亦不见起伏:“跟在你身边,危机四伏,我当然要小心。”
温仲良放下手中竹箫,笑道:“委屈公子跟我共度患难了。”
陆憬见手里帕子已近乎湿透,便将它挂在一旁架上,找了一根发带松松绑起发尾。他瞟见那竹箫,道:“你居然会箫?”
“琴棋书画,乃是同殊院必修功课。”温仲良道,“我会箫很奇怪吗?”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陆憬脸上,忽道:“我突然开始好奇你原本模样了。”
陆憬只一撇嘴:“这就是我原本模样。”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门见山道,“韶音司是怎么回事?祝郎又是谁?”
温仲良却答非所问:“那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陆憬又是白眼一翻,“你好不好看我不知道,脸皮厚倒是货真价实。”
“哈。”温仲良闻言一笑,“那位先生是邢御府的祝大人。”他语调悠悠,解释道,“同殊院课程纷杂,除天奉府外,其余五府皆会安排门人到院内,以教导学生相关事宜。他便是教我律法的老师。”
陆憬点头道:“观他面相,正直磊落,应是个好老师。”他眼珠一转,殷殷笑道,“那清澜是谁?”
温仲良亦好整以暇地一笑:“你不猜一猜么?”
“唔。”陆憬略一凝眉,作沉吟状,嘴里喃喃道,“看那乐娘表情及反应,应是将你错认成清澜……”他想起温仲良那句没头没脑的“我好看吗”,忽的抬头,语带惊诧,“是你娘?”
温仲良不由拍手赞道:“公子真是思绪敏捷。”他微微一笑,“据说当年天子南下宛城,便是在韶音司偶听一曲,对清澜一见钟情。清澜乃是乐女,身份低贱,便是入宫,也只能封一个小小的才人。天子却偏偏一腔柔情,青睐非常,破格封了贵嫔。”语及此,他又摇头一叹,“飞上枝头变凤凰,一朝风光无限,不知招来多少人嫉恨。”
陆憬亦听得唏嘘:“如此恩宠,她若非早逝,你也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温仲良却付之一笑:“从我出生,到我娘病逝,我只见过我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一面。”他语气淡淡,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便是我娘有了仲非那一夜。”
他见陆憬面上又添一层惊诧,再接再厉道:“此后我再见到他,则是我八岁时,无意间惊了太后圣驾,被带到他面前发落了。”
寥寥数语,却是从未在史书上有过记载的宫廷冷暖,惨淡真相。陆憬忍不住又要生出几分同情,却觉得温仲良并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感情,略一思量,只得道:“他若真对你无情,莫说八岁,便是十八岁,你怕也难得再见他一面。“
温仲良一哂,似笑非笑:“你是在安慰我吗?”不等陆憬答话,又听他道,“皇室贵胄,不过利益联结,各取所需。情?太虚无了。”
“情不虚无,虚无的是争权夺利的心。”陆憬闻之却是一摇头,“我娘在认识我爹之前,曾依父母之命,嫁作他人妇。但那人婚后却染痨病,没多久便过世了。外人都道我娘是克夫之命,极煞之人。她落魄之时与我爹偶然相遇,却一见如故,再见钟情。是我爹不顾举家反对,娶她过门为正妻,再不纳妾。”
温仲良听得一笑:“这倒是一段佳话。”他一顿,“你爹娘想来通情达理,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去找他们?”
欲回却无门啊!陆憬内心凄然,却只能装作无奈:“我现在身份特殊,若贸然回乡认亲,只怕招来杀身之祸。”他心念一转,忽道,“你这次不肯让四公子同行,不也是怕他过早卷入纷争,徒增伤亡吗?”
“哈。”温仲良又笑了。他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却仿佛别有深意,“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①”
①出自《诗经·国风·王风·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