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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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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陆憬尚窝在被褥之中,睡意朦胧间,忽听轻微窸窣之声。他微微睁眼,余光便瞟见温仲良已起身穿衣。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抬眸往窗外一望,见晨光熹微,便轻声喊了一句:“温仲良?”
温仲良正在系圆领长袍的系带,闻言只低垂了目光看向他:“嗯?”
陆憬睡眼惺忪道:“这大清早,你要做什么?”
温仲良已穿戴整齐,几步走过来,直接掀了他被子,道:“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
陆憬猝不及防,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便要捂住自己身体。他视线往下一扫,见身上还整整齐齐穿着中衣中裤,方松了一口气,止了动作,只蜷缩了身体,怒目而视道:“你这个登徒子!”他又往窗外一望,语气更加愤愤“日出东方,你管这叫日上三竿?”
温仲良笑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呐。”
陆憬直起身来,从他手里抢回被子,裹住自己,上下一打量他,疑道:“你到底要干嘛?”
温仲良简短道:“快起来,我们要出发去宛城。”
“宛城?”陆憬莫名其妙,“梦泽查不到线索,难道不先回云津,再从长计议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梦泽只是幌子吗?”温仲良神神秘秘的,道,“别磨蹭,到了宛城,我再告诉你另一个秘密。”
秘密?陆憬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从之,乖乖起身更衣洗漱。
等他这厢穿戴完毕,莺月、元白、车夫三人早已在门前等候。五人汇合,便齐齐下楼,向掌柜结账。
陆憬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往温仲良身边一靠,低声道:“等到了宛城,我要自己住一间房。”
温仲良只淡淡看他一眼:“这得看店家安排,我说了不算。”
陆憬扬眉怒道:“那我要跟元白一间!”他见温仲良似笑非笑,又弱了声势,瓮声瓮气道,“我和刑车头一间也不是不可以。”
温仲良便淡淡一瞥那无辜被卷入的车夫,只见他生得满脸横肉,皮肤如炭般黝黑,身躯魁梧如熊。他便高深莫测地一笑:“想不到星官口味这么重。”
“……”若陆憬手里有剑,第一件事便是割了这败类的舌头。他第一百零八次后悔相信温仲良能说人话,便侧身掠过温仲良,面无表情出门而去了。
宛城与梦泽相邻,从梦泽出发,只需半日便可到达。他们一行人到了宛城边,又是元白率先下车,进城一探。
他刚跳下马车,便听见身后车帘窸窣声响,回身一望,见车帘被掀起,露出陆憬一双隐含期待的眼睛。元白轻咳一声,视而不见般扭回头,大踏步往城里去了。
陆憬见他反应,顿时垂头丧气,放下车帘,退回身去。却不料这一退便撞上一个温暖胸膛,温仲良不知何时亦探身向前,在他耳边用气音快速道:“你若不跟我住一间房,当心隔窗有眼,身份暴露,夜里便有杀手来访。”
陆憬顿时浑身一凛,猛然回头。他动作太急,险些脸对脸撞上温仲良;好在温仲良反应够快,迅速往后一靠,笑容戏谑:“星官这是怎么了?”
陆憬干巴巴道:“公子方才突然靠近,吓我一跳。”他坐回车座上,拱手作揖,“是我失态了。”
一旁的莺月听此动静,只微微抬眸,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片刻后,便见元白从城中折返而来。他引着车马左拐右拐,来到一间装潢清雅的客栈前。一行人甫进店门,便见掌柜迎上前来,愁眉苦脸道:“欢迎贵客。贵客这是要住店?实在不巧,今日只剩三间房了……”
不巧个鬼!陆憬此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元白事先与这掌柜打过招呼。果不其然,只听元白低声解释:“公子,宛城一年一度的丝竹之会在即,城内往来人客甚多,是以……”
他话没说完,便听温仲良道:“无妨。”他对掌柜微微一笑,“三间房已足够了。劳烦店家安排。”
陆憬跟在温仲良身后,一前一后进了客房。他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茶气味清雅,入口丝丝带苦,至喉又隐隐回甘。他一面饮茶,想起元白在前厅时的话。所谓丝竹之会,顾名思义,是一场天下乐师聚集的盛会。陆憬沉吟片刻,方道:“你来宛城,是为了丝竹之会?”
温仲良却答非所问:“你知道训练郦鸟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吗?”
陆憬只投去疑惑眼神。
温仲良慢条斯理道:“郦鸟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对音律异常敏感。郦鸟能根据不同的音调、节拍而做出不同解读,继而做出不同反应。因此,能训练郦鸟的人,一定是精通音律的人。”
他一面说,一面在陆憬对面坐下,指了指那茶壶,示意他给自己也斟一杯茶:“而若论及梁国有名的丝竹之地,宛城便是其一,无数乐师在此声名鹊起,名动四方。”说到这里,他神秘一笑,“你还记得,今早我跟你说,要跟你说一桩秘密吗?”
“什么秘密?”
“我娘就是宛城人。”
话音刚落,只听“咣当”一声,陆憬手里茶盏一时不稳,歪出半边,磕在桌上。他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道:“原来你来宛城,是为了探亲?”
“咳,”温仲良被他逗笑,“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对。”他泰然自若,说出的话却让陆憬一时心惊,“再过三天,便是我娘的忌日了。”
“……”陆憬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史书上有关温仲良其母的记载,却找不出一丝记忆。他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读书囫囵吞枣,想来想去,只好诚恳道,“节哀顺变。”
温仲良微微笑道:“她生下仲非没多久便病逝了。我和仲非是由她贴身婢女养大的。”他悠悠一叹,“转眼也快二十年了。”
陆憬在这一刻,忽然懂了当年池麓战败,为什么被选作质子的会是温仲良。一个没有母系力量支撑的孤单皇子,即便有通天能为,又能如何?更何况,那一场惨败是由温仲良而起,若不是被送去为质,他恐怕连回京请罪的命都没有。
他在这具身躯里醒过来这许多天,每次同他一起,都被耍得团团转,气得七窍生烟;眼见到的,也都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他,却从未想过,他也不过是个早早尝遍世间疾苦的普通人。
温仲良见陆憬神色几番变化,眼看着要生出几分同情,不由笑道:“怎么,我自小便孤苦伶仃,你心疼了?”
短短一句话,顿时叫原本百感交集的陆憬一时无言,只能朝天翻了个白眼。温仲良又被他逗笑:“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陆憬做个了告饶的动作:“郦鸟一事,你觉得宛城会有线索?”
温仲良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该属于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姬宁指点我来梦泽,或许有心,或许无意。但我既然来了梦泽,就必然会去宛城。”他耸一耸肩,“谁让我是宛城人呢。”
陆憬定定看着他动作,忽道:“你不是说你不爱喝茶吗?”
温仲良挑眉:“这是宛城特有的苦茶。”他又一笑,“宛城在我心里,当然是例外。”
“信了你的邪。”陆憬小声嘀咕,又问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温仲良笑眯眯道:“自然是去凑一凑丝竹大会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