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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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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梁国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曾得一世外高人相助。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料事如神,卜卦皆准。太祖在其指点之下,所向披靡,开疆扩土,最终奠定泱泱大梁国之根基。
太祖登基之后,任命此人为天子太宰,辅佐治国。因此人单名一个“奉”字,太祖皇帝更以其名设“天奉府”,命其兼任府主,掌祭祀,祈国福,算国运。天奉天奉,与天齐名,权势地位可见一斑。
观星论道一派有如此能人出世,一时之间,梁国中修行此道之人大增。梁国城中,不论大小,皆设有观星台,台上门庭若市;更有无数个大小派门应运而生,广纳门徒。
太祖皇帝对太宰极为信任,谏言必纳,可谓言听计从。如此偏听,时日一长,自然引来百官不满,朝堂之上一时风起云涌。此番明争暗斗在太祖嫡子诞下一儿后,达到极端。太宰观星占卜,直言此子命中极煞,若不除之,大梁江山危矣。太祖虽心痛,仍赐甫降世的孙儿一死。太子怒极亦痛极,以命抗旨,求太祖放过稚子。
恰逢此时,边境蛮族亦起兵来犯。太祖不得不暂且按下此事,将太子与其子软禁宫中,御驾出征。说来也奇,那婴儿竟无故染上怪疾,群医束手无策,十日后便夭折。而在边境,入侵的蛮族中亦无故瘟疫流行,将士无一不染病,伤兵残将,节节败退。残兵仓皇逃回部落,却将恐怖瘟疫带回,不出几日,全族覆灭。
梁军此次不战而胜,更不费吹灰之力便拔除边境大患,举国哗然。而太祖却在对战中不幸染上瘟疫,痛下决断,与其他染病将士留守边关,以殉国而绝疫病。太祖崩,太子仓促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废太宰。然而此事太过蹊跷,搅得人心惶惶,新皇亦心有戚戚,故只拔天奉府之实权,留其祈福祭祀之能,再不许观星论道之人参与政事。
此役过后,星道一派亦逐渐没落,再不见当日之辉煌了。
这一桩轶事,乃是温仲良花费了几天时间,带着元白一一走访如今仍存梦泽城中的星道派门后,闲暇时说给陆憬听的。
他意在闲聊,陆憬却听得津津有味。一席话必,温仲良见陆憬仍若有所思,不由笑道:“我说陆公子,你既是祁奚之徒,怎么连自家派门渊源都不清楚?”
陆憬信口便来:“我从前是个纨绔,不学无术。拜祁奚为师,是他念我们远亲一场,伸出援手罢了。”他胡诌完,殷殷盼盼地凑上前去,问道,“你们出去这好几天,有什么收获?”
温仲良却不上钩,只问道:“你若真是祁奚远亲,又何必几次三番去栎徽山?”
陆憬心里咯噔一下,正思考如何圆谎,又听他问道:“你当真不懂星道之术?”
“会么当然会一点,”陆憬不假思索道,“算不上专精,糊弄人还是可以的。”
温仲良似笑非笑道:“你到底是何人?”
还来!陆憬心内咯噔一下,顿时叫苦。转念一想,思及他先前提及的天奉府旧事,计上心头,陆憬便严肃了脸色:“三公子,你若相信星道之术,就该相信我是有苦衷。祁奚背书,为我隐瞒身份,亦是此间难言之隐。我若能说,早便说了;可我若说了,只怕给你、甚至给大梁引来大祸。”说到这里,他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道,“我若真有谋害之心,又何必跟你磨蹭这许久?你我同进同出这许多天,路璟之虽然武力不济,但若要给你下咒下药,与我而言不过轻而易举。”
“哦?”温仲良听得挑眉,“你若真有那本事,不妨一试。”
陆憬简直要跳起来给他脑袋来一下,看看他脑子里除了算计猜疑以外,是不是装的全是水。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却把温仲良逗笑:“行了,我不问便是。”
陆憬这才收敛了表情,端起茶盏浅啜,咕哝道:“不识好人心。”
“唉。”温仲良摇头,作势苦恼,“池麓一别后,我费心护你周全,你却避我如蛇蝎。这便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好好好,”陆憬告饶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是我小人心度君子腹,三公子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了行不行?”
只换来温仲良不置可否的一笑。
陆憬眼神往下一扫,见他面前茶盏动也未动,忽道:“说这许多话,你不渴吗?”
温仲良淡淡一瞥那茶,轻描淡写道:“我不喜欢茶。”
陆憬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温仲良两手一摊,无辜道,“我骗你干什么?”
陆憬“啧”了一声:“你说的话,我可不敢全信。”他慢慢将那一盏茶饮完,漫不经心道,“你来梦泽,也不过是个幌子吧?”
“哦?”温仲良又笑了,“何以见得?”
“星道一派凋零至今,能人稀少,有能为者大都进了天奉府。民间若真有高人,只怕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奉为尊者了。”陆憬缓缓道来,抽丝剥茧,“何况,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在策军府眼皮底下动手脚?”他抬眸看向温仲良,“你之前跟我说,天奉府并不单纯。不就是意指问题根源出在天奉府吗?”
温仲良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方才是谁说,不敢信我的话?”
“……”陆憬被他一噎,不由翻了个白眼,却仍问道,“所以你大老远跑梦泽来干嘛?”他一瞪眼,“难道就为了试探我的出身?”
温仲良却突然笑得高深莫测:“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了?”
“何时?”陆憬顿时挑眉,奇道,“说了什么?”
“享、受、生、活。”
“……”陆憬重重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起身便要往外走,“我早该知道,不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人话。”
“哎,”温仲良笑着叫住他,“你去哪里?”
陆憬径直掠过他,背对着他摆手:“寻欢作乐,排愁解忧!”
“且慢。”温仲良慢悠悠道,“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却说天奉府藏书阁内,有一颀长身影席地而坐,左手捧着一本已被翻得起卷的书册,右手则执一支笔,正在一张铺开在地的白纸上写着什么。
在他周遭,一本本书册散乱在地,像是被人翻看过后来不及放回架上。
一片静谧之间,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他来到那堆书册前,一本本拾起,看过扉页,又一本本放回架上。地上的人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似乎眼里只有手中书册上的文字。
最终,有人轻声唤了一句:“师哥。”
短短两字,却叫地上的那人抖了抖眼睫,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笑着应了一声:“祁奚。”他偏头一望天色,问道:“何时了?”
祁奚道:“刚过卯时。府主,你已经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一天了。”
“是么?”姬宁将那书册放在一边,以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他几乎一整天未吃喝,又保持一个姿势太久,骤然起身,脚步一晃,身躯顿时不稳。是祁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只听他道:“是我忘了时间了。”
祁奚叹道:“陛下并未苛责,宣文侯亦未紧逼,此事尚有余地。师哥就算再心切,也不该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他视线调转,最终落在那铺开白纸上,只见纸上字迹凌乱,符画亦无章法,略一沉吟,问道,“还是看不出眉目?”
“施术之人,必定对这阵法结构十分了解。”姬宁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他做这手脚是为了什么?”
祁奚低声道:“这或许就要问策军府的人了。”他见姬宁眉头一皱,立即道,“我失言了。府主莫怪。”
姬宁轻叹一声:“阿奚。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前人之祸历历在目,你不可辜负师父的一片苦心。”
“我知道。”祁奚放开扶着他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师哥,先去吃点东西吧。”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梦泽城里,只见温仲良在陆憬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换来陆憬猛地瞪大眼睛,惊声叫道:“什么!?姬宁和祁奚是师兄弟?!”
“哎,”温仲良无奈道,“你喊这么大声,还有没有点听秘密的自觉?”
陆憬一时思绪万千,心道破老头不知祖师爷在天奉府任过要职也就算了,居然连祖师爷还有师兄这档子事也不知道?他是靠什么拜入祁奚门下,靠蠢不自知吗?陆憬不由一阵恶寒,复又在温仲良面前坐下,狐疑道:“你莫不是又在诓我?”
“啧。”温仲良摇头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果然不是祁奚真心收的徒弟。”
陆憬瞪眼道:“你!”
“此事既然是秘密,自然是知之者甚少。”温仲良悠然道,“我也不过是路过祁奚祁大人舅父家,跟他随意聊了两句,方得知祁奚当年曾偶遇一星道高人,那高人见他天纵奇才,便纳他为徒。而与那高人同来的,乃是他门内的另一名弟子,只是不知名姓。”
陆憬颇为不屑:“既然是高人,门下有数名弟子又有何奇?你怎么就敢断言是姬宁。”
“诶。”温仲良不赞同道,“这就是你情报欠缺,草率轻判了。那星道高人乃是自闽州云游而至梦泽,而姬宁又是何方人士?”说到这里,他展颜一笑,“正是闽州啊。”
陆憬却道:“即便如此,他们二人师出同门,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秘密吗?”
“刚刚跟你讲过的故事,你这便忘了?”温仲良又是一摇头,颇为失望的模样,“自太祖后,掌权者对天奉府既崇敬,又忌惮,生怕府内众人齐心,一举夺回实权。是以天奉府内,最忌讳拉帮结派。若坦言他俩是师兄弟,只怕祁奚连天奉府的大门都迈不进。”
陆憬眉头一皱,略一沉吟,又道:“这么大的事,祁奚舅父竟如此轻易就告知你?”
“这又是你妄断揣度了。他无意间透露给我的,只有高人自闽州而来这一项讯息罢了。”温仲良慢条斯理道,“你当我这许多天,跑了那么多星道派门,都是去敬一炷香,拍拍屁股就走吗?”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桩与吃饭无异的小事,却让陆憬逐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拿过温仲良面前茶盏,给他斟满一杯,慎重而恳切道:“三公子,你我乃生死至交,肝胆相照,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