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18、第十七章

　　刑御府内庄严肃穆，有人正伏案提笔而书，有人在橱架前核对书目，众人各司其职，府内悄然无声。
　　温仲良手持天子手谕，悠哉来到刑御府。门口守卫见宣文侯来到，躬身行礼，正要高声通报，却见温仲良竖起食指，贴近唇边轻轻一嘘：“无妨。莫要惊了他人工作。”他亮出手中玉牌，“劳你走一遭，去找祝清砚祝大人，就说宣文侯拜访，请他一见。”
　　那守卫领命而去，温仲良便负手而立，眼神看似散漫，缓缓打量四周。不出片刻，便见一身着绛红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那男子看清温仲良的脸，神色似有一丝松动，随后便躬身行礼，嘴里唤道：“刑御府祝清砚，见过宣文侯。”
　　温仲良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亦拱手笑道：“祝大人，久违了。”
　　祝清砚直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殿下必是为策军府一事而来。请随臣入内一谈吧。”

　　陆憬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回云津。天奉府内平静一如往常，陆憬与几个相熟的星官寒暄后，便深吸一口气，便去敲祁奚房门。
　　听得一声“进来”，他便低垂脑袋，轻手轻脚推了房门入内，又轻轻将门掩上。祁奚见他模样，像是早有预料，只淡道：“说吧，又去做什么好事了？”
　　陆憬抬头看去，只见他面上仍然一片派然自若，周身却萦有一股难言的低压。他一时不知祖师爷是气恼自己又擅作主张，还是在策军府遇上大麻烦，略一思索，便两三步上前去，一双手在祁奚肩上捏得恰到好处，嘴里乖巧道：“我去了一趟江陵，找大名鼎鼎的天机阁探点情报。祖师爷这趟去策军府，”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我猜，跟我这倒霉躯壳也脱不了干系吧？”
　　祁奚伸手按住他落在自己肩上的手，道：“你倒是心如明镜。“他一顿，“天机阁只管江湖事，你没碰一鼻子灰？”
　　陆憬随他动作，任他拂开自己双手，便在他身边捡了个椅子坐下，轻描淡写道：“那阁主闲得发慌，巴不得有热闹可掺和。我送上门去，虽称不上正中下怀，也算投其所好了。”
　　祁奚听得发笑：“颜洄若是听到你这番话，只怕马上抽身，以正天机阁规矩。”
　　陆憬撇撇嘴：“两国相争，谁有工夫去针对他。若让他转移了视线，岂不是给另一方制造机会？”他话锋一转，“反正目的已成，不说这个。祖师爷，您听说过夺舍重生的人，会与肉身主人产生什么奇怪的反应吗？”
　　祁奚闻言一顿，问道：“你身上发生何事？”
　　“啧。”陆憬道，“祖师爷真是一针见血。”他叹一口气，神色恹恹，“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我带兵与人冲突，又被人追杀，身边的人还喊我‘殿下’。那梦境七零八落，难窥全貌，但想来应是路璟之的记忆。”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陡然打了个寒颤，瞪大眼睛，惊恐道，“祖师爷，路璟之不会魂魄未散、意识也未消，还在这躯壳里吧？”
　　祁奚淡道：“一具肉身，不可能同时容纳属于两个人的七魂六魄。不过，”他若有所思，“若此人执念极深，即便魂魄散去，而肉身一时未消亡，倒是可能有部分意识残存。”
　　陆憬顿时一惊：“祖师爷的意思是，他会与我意识共存？”
　　祁奚摇头道：“这倒不至于。你在梦里窥到的意识残留，或许是全部，也或许还有剩余。但夺舍本就是邪门阴术，禁之已久，世间少有人能知其详细。往后是否会再有异变，我也说不准。”
　　陆憬叹了一口气：“所以祖师爷也没有法子把我送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壶口处涌出袅袅热气，带来淡淡清香。祁奚取过一个茶盏，斟满一杯，浅啜一口，道：“我说了，此事背后，乃是异数。这异数若不察、不破，便难有转机。”
　　“我知道，来日方长嘛。”陆憬轻轻点头，似乎欲言又止，几番踌躇之后，最终仍道，“祖师爷，策军府……”
　　这三字一出口，只换来祁奚凉凉一瞥。
　　陆憬顿时哀叹一声：“他惹了一堆麻烦，倒要我来给他擦屁股。不过，”他若有所思，摇头轻声道，“齐国因通敌而废他之位，但仔细想来，他应该是清白的。”
　　他见祁奚沉吟不语，心知若想从祁奚口中探出策军府一事牵涉，并不容易。他想了想，又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温仲良要留我性命了。”
　　“哦？”祁奚道，“为何？”
　　“我虽不知路璟之是如何牵扯上温仲良，更不知他们究竟有何渊源。但细细想来，他遇上温仲良时，只怕早已诈死计成，摆脱追兵。但他二人却在临川再遭逼杀，而他更替温仲良挡了一支毒箭……”陆憬缓缓道来，铢分毫析，却突然语调一转，问道，“祖师爷可知我之前中的是什么毒吗？”
　　他有心要祁奚接话，祁奚却并不开口，只淡淡看他。陆憬一哂，轻声道：“是鸱吻。”
　　鸱吻一词出口，果然见祁奚神色一凛，目光霎时变得锐利。
　　陆憬也敛了神色，沉着道：“祖师爷，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你。齐国内乱前车之鉴，但梁国恐怕要重蹈覆辙了。而路璟之，不过是新局中必需的一枚棋子罢了。”
　　“陆憬！”祁奚猛地开口，声音严厉，“不可妄断！”
　　陆憬却正色道：“祖师爷，我来自百年后。对你来说的未知走向，于我而言却早已是史书定论。你叫我谨言慎行，是因我身份特殊，更怕我干涉正轨，自惹祸端。此事需慎重，我当然有分寸。但……我方才所说的，”他眼睫一颤，“不过是眼下局势罢了。”
　　“陆憬。”祁奚忽道，“你知道策军府一事，现在交谁查办了吗？”陆憬乍一闻言，神色迷茫地眨了两下眼，便听祁奚轻叹一声，道，“正是宣文侯。”
　　祁奚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若有所思。陆憬静静看他动作，半晌，方听他道：“此事你必脱不了干系，他不日便会找上你。莫说是你，只怕我也要被卷入其中。”他又叹一声，“你说你有分寸，我便姑且相信你。事关重大，你我都需要万分谨慎。”
　　陆憬点头：“我明白。”他忽然又道，“祖师爷，你这么理智冷静，我真难想象我师父那油腔滑调的老头是你教出来的。”他见祁奚眼神一凉，做了个自打耳光的动作，嬉皮笑脸道，“是我多言，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是夜，陆憬脚步轻松，迈进城郊小院。
　　他刚一进院子，便觉气氛诡异。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侧头一看，只见西厢房门微掩，像是有人在内。
　　陆憬心头一跳，顿感不妙，下意识转身要走。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公子既然回来了，又何必走呢。天色已暗，不宜外出啊。”
　　不知不觉间，那人已来到身后。此人轻功不差，声音更是熟悉。陆憬原本浑身僵硬，却在这时肩膀一松，转过身来，没好气道：“温仲良，你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