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17、第十六章

　　“陛下？”承明殿中，有人在轻唤，“陛下，宣文侯到了。”
　　温恪半躺在案桌前，单手撑住后脑，双目微阖。伴随昊空几声连呼，才如梦初醒般抖了抖眼睫，睁开双眼，直起身来：“宣入吧。”
　　“是。”
　　片刻后，依旧是月白长袍打扮的温仲良进了承明殿，恭敬道：“陛下。“
　　温恪淡淡“嗯”了一身，朝他招一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温仲良依言照办，走到那案桌前，从温恪手里接过他手里物什——是一封诏书。诏书之上，放有一枚长且薄的玉牌，正中刻有五爪巨龙，腾空而起，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正是天子象征。
　　他退回到客座，打开那诏书观视。不过须臾，便见他抬起头来，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臣查策军府阵法之事么？”
　　温恪淡淡一笑，只道：“怎么，你对自己没信心，怕无功而返？”
　　温仲良道：“陛下说笑了。“他朝温恪拜下身去，“臣定不负所托。”
　　“嗯。”温恪道，“方才与三公商议此事，乐正公谏言此事应交由刑御府①查办。但事关策军府，不可轻慢，故左丘公举荐了你。”他一面说，一面举起茶盏，轻轻吹动热气，却忽然话锋一转，“仲良，你想要地位权利吗？“
　　这话问得古怪，温仲良只微微一笑：“父亲想听我的真心话吗？“
　　“听之无妨。“
　　“我想要，却也不想要。“温仲良悠悠道，“而我若真正想要，我会亲自去拿。”
　　寥寥数语却说得嚣狂，只换来温恪轻声一笑：“策军府一事由你全权查办，刑御府从旁协助。”他浅啜一口茶，“去办吧。“
　　“臣，领命。“

　　温仲良离开承明殿，却并不急着出宫，而是调转方向，往永延殿而去。
　　走出不过二里路，便见温仲非向他而来。温仲良便停了脚步，等温仲非上前。他朝温中非挥了挥那诏书，四目相对，便心照不宣地一同往佩清殿走。
　　又走出约莫二里路，佩清殿门已近在眼前。忽然，从那殿门中走出一条红白人影，叫温仲良两人不由脚步一顿。
　　正是温仲明。
　　狭路相逢，温仲良、温仲非对视一眼，纷纷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
　　温仲明走近了，笑道：“三弟，四弟。三弟回来这许久，而我公事繁忙，倒是不曾好好见面一叙。”
　　温仲良恭谦道：“大哥哪里的话。是三弟恐耽误了大哥事务，故不敢轻易上门拜访，还望大哥不要怪罪才是。”
　　温仲明眼神往下一扫，看到他手里的诏书，微微一叹，道：“我请命彻查策军府，却无功而返。”他伸手在温仲良肩上一拍，“三弟，你可莫要让父亲失望了。“
　　“大哥此言真是折煞弟弟了。“温仲良道，“若非大哥执意不肯继续查办，又怎会落到我头上来呢。”他将诏书塞进袖中，双手一握，朝温仲明抱拳道，“仲良岂有大哥一半聪慧敏锐。”
　　“哈。”温仲明轻笑一声，“行了，抬举太过，便是虚伪了。“他轻轻一甩衣袖，道：“我该去凤鸾殿拜见皇后。三弟难得进宫，且去陪陪祖母吧。”

　　却说温仲良与温中非在佩清殿用过晚膳，见天色已晚，太后便金口一开，留温仲良在宫中过夜。
　　直到月上枝头，汀雨前来轻声提醒时辰不早，兄弟两人方起身拜别。
　　两人来到永延殿中，却并不各自回房歇息，而是一前一后进了主厅，掩了门窗。
　　只听温仲非问道：“瑜儿离开侯府了？“
　　“嗯。”温仲良道，“事关策军府，即便武阳侯有意隐瞒，不愿她牵涉其中，她也断不会坐以待毙。”
　　温仲非轻轻点头，道：“三哥，你作何打算。”
　　温仲良叹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屈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轻声道，“祁、奚。”
　　温中非投来疑惑眼神。
　　温仲良道：“我原料想，祁奚若是知道他与我有所牵连，必会来找我一叙。”他一顿，似乎是笑了，“却不料他竟这么沉得住气。而策军府一事，倒要让我反客为主了。
　　“在他的立场挑明之前，他会是最难以控制的变数。”温仲良语调悠悠，“算算时间，小棋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也罢，先控住他再说。”

　　陆憬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宏伟城墙之下，金戈铁马，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夜，是突入天际的火光，是被火光照亮的血红。
　　梦里是人仰马嘶，是刀光剑影，是血流成渠；是不绝于耳的金革之声，是不忍耳闻的声声悲鸣，最后，是落在耳边的一声凄厉嘶吼：“殿下，这是圈套！快走！”
　　殿下？
　　陆憬猛然抬头，入目处，尽是混在兵器冷光之中浓得惊人的血色。
　　还来不及反应，像是周围景物忽然快速旋转，空间霎时扭曲，最终只剩一片黑暗。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随后而来的，是策马狂奔带来的头晕目眩，气血翻涌。身体紧绷到极致，连该有的筋肉酸痛也一时忘记。陆憬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耳中尽是身后汹涌翻腾的哒哒马蹄之声。他微微偏头向后看去，只见乌泱泱的黑衣人御马而来，与另一批调转马头的黑衣人们战做一团。人马交会，一时之间扬起万千尘土。只听“锵锵”之声顿起，短兵相接之下，是刀剑刺入血肉，是伤员摔于马下，是周遭花木依声断裂，落下满地狼藉。
　　这战况之惨烈，道尽千言万语也未能叙述其中一二。陆憬心头震动，他想要勒住缰绳，想抽出腰间佩剑，加入战团，尽一丝绵薄之力。
　　可无论他如何心急如焚，双手却并不听他使唤——他动不了！
　　惊愕无措间，忽然一股强势掌劲袭来，叫他一时重心不稳，身体朝前仰去，跌在马背之上。那掌劲虽冲着他来，去落在他□□之马身上，逼得那马仰起前蹄，惊声嘶叫，发力狂奔而去。
　　散落在耳边呼啸风声中的，是一声厉喝：“……旻锋，快带殿下走！”
　　殿下！
　　陆憬猛地醒来，惊坐而起。
　　时值午夜，凄清月光透过窗纸，倾泻在地。他粗喘了几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抚住心口，只摸到浑身冷汗，已将身上中衣浸得湿透。
　　陆憬抬眸，视线顺着光亮望去，看到案桌椅子、素白屏风，是最寻常的客栈房间摆设。而他坐在塌上，身上盖着薄被，正是一副噩梦惊醒的模样。
　　确认过周遭状况，他松了一口气。
　　这梦来得既突然又激烈。根据梦中细节推断，这大概是路璟之的部分记忆——可他为什么会有路璟之的记忆？因为这副躯壳是属于路璟之的吗？那为什么又在这时候突然忆起，还零零散散，难窥全貌？
　　他重新躺回榻上，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而身上被汗水浸透的中衣亦黏得浑身难受，干脆把衣服一股脑脱了个干净，再抓过放在窗边矮凳上的外袍，裹住赤裸身体，再把自己塞进被褥之中，盖得严严实实。
　　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陆憬却一时没了睡意。那梦境太过真实，不，对路璟之来说，那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哀戚、惨烈、凄然、懊悔……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叫他不由微微颤抖。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轻轻叹气，等明日回了云津，先找祁奚一谈……

　　①刑御府：负责案件侦查、掌律令刑法，司法执法机构。可以理解为刑部。第十三章中提到的“宗囚”就是刑御府监管之下的大牢。
　　②三公：伯清公、左丘公、乐正公。皇帝智囊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