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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策军风云 ...

  •   这一日艳阳高照,正是秋犹残暑。温仲良命人在侯府后院搭了藤架,架下置一竹椅,此刻正没骨头似的躺在那竹椅之上,好不悠哉。
      他这厢老神在在,逍遥惬意,双眼半闭不闭,忽听一道婉转女声:“殿下,靖王殿下来了。”
      “嗯。”温仲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二哥现在何处?”
      “岑伯引靖王殿下去前厅了,命莺月来寻殿下。”莺月见他身形不动,顿了顿,又唤道:“殿下?”
      温仲良这才睁开眼,懒洋洋地起了身,打了个哈欠,方负手往前厅走去:“走吧。”
      他不疾不徐,缓步来到前厅。左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温仲启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正抬头观视墙上裱着的一幅字。那字笔势雄奇,走态如行云流水,寥寥数字却仿佛掷地有声。他听闻身后动静,回过身来,见是温仲良,便展颜笑了:“三弟,好久不见了。”
      温仲良来到厅内,规规矩矩站好了,两只手拢在一起,朝他躬身赔罪:“二哥。二哥难得归京,本该是我去拜访,却劳二哥亲自跑这一遭。三弟礼数不周,望二哥海涵。”
      温仲启摆摆手:“你这哪里的话。兄弟之间需要计较这许多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字,赞道:“这字不错。我看着像太昭府曹瑜的手笔?”①
      温仲良点头道:“正是。大哥知我好墨,几年前又跟曹先生学过一阵笔法,见我回来,特意送与我做礼物。”
      “哦?”温仲启闻言,面上笑意更深。只听他一字一句,将那八个字念得抑扬顿挫:“兄友弟恭,百福咸臻。仲良,大哥的一番苦心,你我都不可辜负了。”
      他似乎话里有话,温仲良却面不改色,恭谦道:“二哥说的是。大哥拳拳之心,殷殷之情,仲良半刻也不敢忘怀。”他走到案桌前,朝温仲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哥,请入座吧。”
      温仲启却不落座,只道:“齐国内乱方休,边关不稳,我今日便要回安林了。”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茶浅啜两口,叹道:“岑伯沏茶的手艺依旧精湛。仲良,见你平安归来,二哥也宽心了。”
      温仲良点一点头,正欲开口,忽听得门外喧闹。他与温仲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停了话头,一同朝声源处望去。
      只见岑征匆匆而来:“禀两位殿下,四殿下和安和郡主来了。”
      “哦?”温仲启闻言笑道,“竟是瑜儿来了。这么说来,武阳侯也进京了?”
      只听门外人声渐行渐近,是一道清脆女声:“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出了策

      军府得份清净,我可实在不想再听你说教。”
      另一道男声紧随其后,正是温仲非:“你是武阳侯之孙,是安和郡主,贵为千金之躯,当然要时刻注意仪态,不能失了风度。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怎能算说教。况且论年纪,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岂有弟弟反过来教诲姐姐的道理?”
      “哈。”那女子笑道,“自打仲良哥哥回来,你口才见长啊。”
      “不敢当。是郡主承让了。”
      这两人话中绵里带刺,一路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前厅。温仲非抬眸,入目处,正是笑意吟吟望着他俩的温仲良和温仲启正。他不由一晒,顿时收了声,唤道:“二哥,三哥。”
      而并肩跟在他身边的,则是个二十上下的妙龄女子。这女孩儿身穿一件牙白缠枝纹短袄,一袭鹅黄罗裙曳地,衬得她身姿高挑,娉娉袅袅;头上松松用木簪绾了半髻,柳眉云发,眉目含情,端端是美不方物。她见温仲非收声,亦向前望去,面上绽起一朵花似的笑,作势向前飞扑而去,一时女子端庄之态尽失。只听她甜甜唤道:“仲启哥哥,仲良哥哥!”
      温仲良见她动作,立时便笑了:“瑜儿,举止要矜重。”
      那女孩儿闻言,硬生生在半道停了动作,半羞半恼道:“这么多年未见,怎么一开口也是这句话?”

      若说梁国在用兵上有什么王牌,那便是策军府了。
      策军府持有四成兵权,辖军十万,兵马均由府主直接训练,皆是精兵强将。此外,在府主之下另设十二院将,每名将领麾下再有额外千名人马,是为一小队。每一小队各有所长,毒、箭、火、剑、枪……每一个士兵都是个中好手,每一支小队都是奇袭利器。
      策军府现任府主名唤司空崇,当今天下二分,司空崇为温恪行军万里,征战无数,以兵法险奇、兵强马壮而威名远扬,战功显赫。他功高盖世,温恪便破例封其为侯,赐名武阳。而近年来两国交好,边关则交由靖王镇守,武阳侯便携两万兵马,驻守在云津城外,以护天子国威。
      而现下的承明殿中,只见温恪、司空崇、温仲明三人各占一处,气氛一时凝然。乍一看去,似有三方互力之势。
      片刻后,却是司空崇打破沉默:“陛下召臣面圣,不知是为何事?“
      温恪抬眸,懒懒看他一眼。他于身前案几之上抽出一纸书信,漫不经心道:“这是齐国使臣送来的信。信中所言,关乎齐国内政,直指策军府横加干预,要朕给一个交待。”
      “哦?”司空崇道,“可否借臣一观?“
      温恪抬手招来昊空,示意他将信带去给司空崇:“但看无妨。”
      司空崇接过那信,展开迅速阅毕,嗤笑一声,道:“无稽之谈。”他放下书信,“陛下,策军府所饲郦鸟总共一百零八只,如今一只不多,亦一只不少。郦鸟由院将裴兴怀所率奇之小队饲养管理,无我允许,不论是人或郦鸟皆不能出府。即便出府,相关行动亦条条记录在案。奇之队已十年未曾变动人员,全员皆在策军府之内,随时可查。”他一番解释说完,又加重了语气,“陛下,齐国狼子野心,妄言不可轻信。”
      温恪淡淡“嗯”了一声。
      司空崇又道:“至于信上所指的情报外泄,更是信口开河。策军府层层守备,不进外人。而外围设有机关阵,阵上亦有天奉府术法加持。这术法是由姬府主与三位祀垣联手设下,莫说寻常人,便是精通术法、且修为极深的绝顶高手也难以突破。何况,若真有门徒与外私通,”他一顿,“现下策军府兵力四散,轮岗各地。吾军情报既已入手,便是空门大开。齐国何不举兵攻个出其不意,逐个击破,还浪费口舌写这问责信作甚?”
      “哈。”温恪闻言一笑,“武阳侯所言甚是。”他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温仲明,问道:“太子以为如何?”
      只见温仲明凝眉肃穆,沉着道:“武阳侯忠肝义胆,赤子诚心,日月可鉴。但齐国来势汹汹,此番借题发挥,与吾国嫌隙已生。若置之不理,只怕两国友好自此破裂。但眼下,”他看一眼武阳侯,“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唔。”温恪道,“那太子有何良策?”
      温仲明垂眸,恭顺道:“臣不敢。”
      温恪似笑非笑道:“你不敢如何?”
      却听武阳侯开口道:“陛下,策军府清者自清,不畏是非。”他淡淡扫了一眼温仲明,“无论是要给齐国一个似是而非的交待,还是真对策军府有所怀疑,殿下要查便来查吧。吾即开策军府之门,恭候大驾。”
      温中明立即道:“武阳侯这番话,当真是揣度我了。”
      司空崇却不理他,长身而起,向温恪施礼拜别:“陛下,既有结果,臣便不多留了。军中不可一日无人,臣先告退了。“
      温恪挥手放行,昊空便领人出殿。温仲明见司空崇人影已远,霎时苦了脸,对温恪道:“父亲这招以退为进,借力使力,真真妙不可言。”他一叹,“只是苦了儿子,出力不讨好。”
      温恪慢条斯理品一口茶:“你这番话,何尝不是在揣度朕。”
      “臣岂敢。”
      “哈。”温恪轻笑一声,“敢不敢,与做不做,是两码事。你且回去吧。”

      却说温仲启本要离京,却一时被拖住脚步。
      那女孩儿正是策军府府主掌中爱孙,单名一个瑜字。
      司空崇膝下仅有一子,自小便熟读兵法,成年后更是随父东征北伐,骁勇善战,颇有其父之风。然而天妒英才,这名悍将在某一次战役中不幸遭围,以一人之力换全军撤退,身中数箭,战死沙场,甚为壮烈。其妻时待临盆,乍闻夫死,哀痛欲绝,诞下一女后便撒手人寰。
      司空崇接连逢此剧变,心中大恸,对这孙女疼爱有加,端端是含在嘴里怕坏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温恪念他们一家忠烈,在司空瑜满月之际便封郡主,赐名安和。司空瑜长至八岁,更是破例入同殊院,与一干王公子弟共读诗书。
      而在这之中,又数年龄最为接近的温仲非与司空瑜关系最亲近——虽然这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出言相对,看似唇枪舌剑,实则刺里带绵,尽化绕指柔。
      一晃多年,他们二人却还是从前的样子,分毫未改。温仲良见得好笑,又道:“你们还真是数年如一日,你有情,我亦有意。”
      温仲启亦附和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
      司空瑜似乎是红了脸,嘴里道:“仲良哥哥喜欢胡乱说笑便罢了,怎么仲启哥哥也跟着瞎起哄。”她轻咳一声,端出女儿仪态,亲亲热热一左一右挽他们二人在侧,道:“仲启哥哥先别急着回边关,陪瑜儿聊聊天再走不迟。”

      温仲启在宣文侯府喝过两壶茶,见天色渐暗,心知不能再耽搁,便起身告辞。
      其余三人知他军务在身,也不再出言挽留,齐齐起身送他出府。
      眼见温仲启车马远去,三人便又回转前厅。岑征沏了新的热茶端将上来,温仲良接过茶盏,却并不饮,而是看着那袅袅热气,若有所思。
      半晌,方听他开口:“瑜儿,你此番来京,预备待多久?”
      司空瑜只耸一耸肩:“我也不知。陛下急诏,爷爷本要一个人进京,是我硬要跟来。”她吹一口茶之热气,“我虽能与你们在同殊院共学一场,但他向来不喜我问政。这些事,他自然不会跟我说。”
      温仲良“嗯”了一声:“姑娘家,就该两袖清风,不闻朝堂俗事,自在逍遥才好。”
      司空瑜柳眉一竖:“你这是歧视!谁说女子不如郎?”
      “好好好,”温仲良告饶道,“我当然知道瑜儿厉害。只是亲情在先,武阳侯当然盼你平安喜乐。”他话锋一转,“那在云津这些日子,你要随武阳侯住云津城,还是暂居宫中?”
      司空瑜霎时苦了脸:“我一个都不想。跟着爷爷要听他说教,住在宫里又要处处矜重。”她叹一口气,“我突然开始想念此刻没有武阳侯的策军府了。”
      温仲非忽道:“你此刻若真在策军府,只怕早被人记了一笔又一笔,只等武阳侯回来发落了。”
      “呸!军中不得私怨公办,我看谁敢做这小人?“
      “正是在军中,才不能因小失大,畏权而不敢言。”
      眼见他俩又要没完没了,温仲良赶紧道:“仲非,茶要凉了。”
      温仲非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浅浅啜饮。
      温仲良见他收声,方道:“瑜儿,你若不弃嫌,暂住我这无妨。”
      司空瑜顿时眼前一亮,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温仲良笑道,“你是安和郡主,便是我的义妹。住哥哥这里又有何妨?”
      “还是仲良哥哥对我最好。”司空瑜笑嘻嘻道,似乎意有所指,“我这就让人给爷爷带话。”她双手轻轻一击,原本候在门边的侍卫便应声而来,唤了一声:“郡主。”
      司空瑜道:“方才的话,你应当都听见了。劳你回禀武阳侯,就说我这几日要叨扰宣文侯了。”
      那侍卫领命而去,司空瑜便又殷殷看向温仲良。
      温仲良心领神会,扬声叫道:“莺月。”听得一声脆生生的“是”,便吩咐道:“带郡主去西厢房。”
      司空瑜欢欣而去,厅内又只剩温仲良、温仲非二人。
      茶早已凉了。温仲良却将这凉茶一饮而尽,慢悠悠道:“仲非,你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①太昭府:六府之一,负责考试、诗书历史等一切人文社会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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