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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惘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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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楚淮辰从林间拖回竹舍放到木榻上后,做完这一切,司喻之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一脸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
凉风习习,从开着的木窗吹进来,司喻之手摸着脖子,猝然回神,看着木榻上的人。
司喻之沉默地坐着,过了会他的手才从脖子处移开,往下揉了揉发酸的肩。
他仍看着楚淮辰,心里突然荒唐地想,多亏楚淮辰睡着了,他才可以那么肆无忌惮。
过会儿又想,明天要怎么说?该不该说实话?司喻之呆了片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木榻上的人手动了一下,司喻之慌忙移开眼睛,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楚淮辰侧身,伸手朝旁边揽去,像是要抱谁。
自然没抱到,木榻上就睡着他自己。
楚淮辰眉头不舒服地皱着,手没有意识地乱摸,眼睛动了动。
像是要醒了。
鬼使神差地,司喻之站了起来,塞了个枕头在楚淮辰手边。
楚淮辰一碰到枕头就马上伸手揽过,往他怀里带了带,虚虚抱住。随即,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下,又睡了过去。
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
司喻之有些好笑,心想:“这白枕头那么好看么?怎么突然就放松了。”
但接着,司喻之就笑不出来。
楚淮辰手搭在枕头上,修长的五指在紧绷的枕头上捏了捏。
这动作本来没什么,很正常,楚淮辰无意识做出来的。
可司喻之莫名看得脸红。
司喻之站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我自认力气不小,没想到差点扛不住阿辰。”
楚淮辰身形修长,看着劲瘦,可当喝醉了身子完全放松地压在司喻之身上时,司喻之差点遭受不住。
竹门边上探出四个脑袋,司喻之忙拉起衣服遮住被楚淮辰咬过的脖子。
可他一松手白衣就掉下去,只能一直用手提着。
思思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好奇道:“好人今天要和道长一起睡吗?”
初接道:“看样子是咯,醉成那样,害臊害臊。”
南支嫌弃道:“真烦人,床那么小,他就占了一半,道长怎么睡啊!”
夜厄默默道:“明明还空着一大半,道长可以睡的。”
“停,打住!”
司喻之不想听四个孩子讨论他和楚淮辰睡不睡的问题,起身走出去撵人:“好了,你们快去睡觉。”
他等会儿还要给楚淮辰的伤口重新上药。
又打闹了一番,四个孩子才被司喻之哄进了偏室。
偏室很暗,没有点灯,抱着一丝侥幸,司喻之松开了拉衣服的手。
在给初盖被子时,初突然大叫一声:“妈呀吓死我了!”
司喻之回头,见门口站了一人,几乎挡住了照进室内的所有月光。
“快睡觉,不能闹了。”
看清是谁,司喻之快速叮嘱完走了出去。
楚淮辰不知怎么又醒了,不知是月光清冷还是他整个人不开心,反正司喻之回头时,看到的便是一张冷淡的脸。
“阿辰,怎么又起来了?”司喻之想拉他走,可这人一动不动。
司喻之不知他酒醒没有,搞不懂他想干嘛,也不动了。
楚淮辰睥睨着司喻之,皱眉:“怎么,又想跑?”
司喻之:“?”
司喻之懵:“跑?”
楚淮辰不由分说拉过他,阴着脸把他拉进竹舍,推坐在木榻上。
“阿辰你这是,生气了?”司喻之有些莫名其妙,顺着他的手拉他坐下,“你先躺下好不好?”
谁知楚淮辰执拗地站着。
司喻之不懂,眨了眨眼睛,见他仍不放开自己的手,也站起身。
四目相对,一边不知情况,一边冰凉冷漠。
司喻之从未见过楚淮辰把不爽的情绪表现的如此明显。
“真的喝多了。”司喻之喃喃道,“这是又把我认成谁了?”
楚淮辰眯眼,不耐烦又问:“跑什么?”
“没跑没跑。”不要跟醉鬼讲道理,司喻之想着,放柔了声音,顺着他道,“哄孩子睡觉呢。”
“谁的孩子?”楚淮辰明显更不高兴。
司喻之道:“我的我的。”
脸更臭了。
“还有你的,还有你的。”
司喻之这里说的是夜厄。不过虽然是夜厄自己认的父亲,可他这样说还是有点心虚。
“什么你的我的?”楚淮辰蹙眉,不满,扯过司喻之,“你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我们的我们的。”司喻之被他拉的疼,皱着眉还是好声说话。他注意力移去手上,只顾着要顺着楚淮辰的毛说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楚淮辰缓了一下脸色。
“我真是疯了。”司喻之看着他,觉得荒唐,他低声自语,“阿辰,还好你喝醉了,不然我真没脸见你。”
“什么?”楚淮辰问。
“没什么,睡觉了?”司喻之见他一直皱着眉头,便帮他抚平:“皱一晚上了,以后少喝点酒。”
楚淮辰乖乖没动,司喻之撤开手,又道:“道长,我刚才没看到你。”
楚淮辰声音很哑,说完,又去抱他。
“……”
司喻之莞尔,刚才不是很凶吗?
喝醉的人都想一出是一出,司喻之无奈,却没有推开楚淮辰。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楚淮辰嗓音很哑。
“道长,我刚才找不到你。”
没看见他就出来找他?像孩子一样。
司喻之没控制住,笑了起来。
楚淮辰喝醉后这么黏人,又很坦诚,是司喻之没想到的。
“楚淮辰现在是把我当做他爱人。”
“而不是司喻之这个人。”
这个想法蓦地在司喻之头脑中冒出,就挥不去了。
嘴角擒着的笑淡了一半。
“道长。”
倒水喂楚淮辰后,司喻之带着些哄人的语气道:“我在呢,睡觉了,嗯?”
楚淮辰点点头,可还是站着不动。
司喻之:“?”
“衣服。”楚淮辰低头看他。
司喻之便解了他的外袍。
楚淮辰这次没穿中衣,脱了外袍后便光着身子。
莫名地,司喻之不敢直视他。
“可以睡了吗?”
楚淮辰点点头,自己躺去了床上。
司喻之便转身去拿上次白纤和阿娮带过来的药。一回头,楚淮辰没睡,睁着眼好好地看着他。
“……”
解开被血浸透了的纱布,用沾水的手帕轻轻擦去身上血迹,再给他上药,包扎。
“疼吗?”
“阿辰,抬下手。”
“侧身。”
“坐起来。”
……
做这些事时,楚淮辰都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很配合,司喻之突然又觉得楚淮辰很乖。
他不是第一次给楚淮辰换药,可平时在清醒状态下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过于缓慢和清晰,倒生出了许多不明不白的错觉。
司喻之的脸无故烧了起来,慌忙放下东西,离开木榻。
“睡吧,阿辰,我在这守着你。”话落转身的瞬间,他被拉住,接着步子不稳,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中。
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司喻之也累了,懒得再挣扎跑,索性坦然睡了下去。
隐隐约约间,司喻之好像听到一句:“道长,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一夜噩梦。
枕着睡觉的东西突然抽离,司喻之本就没睡好,立刻醒了,浑身冷汗涔涔。
一睁眼就看到楚淮辰错愕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梦到了许多事情,他隐隐约约记得梦见了楚淮辰,可醒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没梦见。
司喻之见楚淮辰坐起,自己也起了身。
因为他穿着衣服,楚淮辰没穿,所以被子主要是楚淮辰盖着,此刻正堆在楚淮辰腰间。
昨天才包好的纱布又透出了红色。
各怀心思,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怪异极了。
最后还是司喻之忍不住,按着发疼的头说了句:“阿辰,昨晚睡得好吗?”
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太对,也呆住。
气氛更奇怪了。
楚淮辰眼神从司喻之脸上移到脖子时明显一顿,用手抵着额角,半晌才沙哑道:“道长,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夜间。”
楚淮辰:“我喝醉了,我……我怎么在这?”
司喻之摸摸鼻子:“你醉得太厉害,我就把你接回来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楚淮辰才继续道:“我昨天……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司喻之又摸摸鼻子,道:“也没什么事,就是阿辰你,又把我认错了。”
“抱歉,道长,我……”
“我”字后没了声音,楚淮辰抿着嘴,匆匆再补了句“抱歉”后拿起自己的衣服,下榻出了门。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脖间红痕一事。
司喻之坐在木榻上发了会呆,下床前还是忍不住心想:“还是喝醉了的阿辰比较坦诚。”
透过窗看出去,天刚蒙蒙亮,黑夜还没有完全褪尽。
司喻之却没有再睡的心思,也下了榻。
跨出门,门边倚着一人,是已然穿戴好的楚淮辰。
他换了身衣服,仍是黑衣,不过不是昨夜那件松松垮垮的黑袍。
“抱歉,道长,我昨天失态了。”
司喻之推门的手一顿,不语。
楚淮辰不敢去看他,垂眸,再次开口:“抱……”
“阿辰为何总要跟我道歉?”司喻之关上门,微微一笑,“明明是我们闯了你的冥渊,才害你中了青面獠牙的招,给了他机会惹怒饕餮。还有,你受了重伤,被饕餮咬到神惩的伤口导致伤口又恶化,我却没有留下来照顾你。”
司喻之一口气说完,正视着楚淮辰:“我那么过分,你却没有怪我。而你不过是把我认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什么大事,思念本就苦楚,若我能让你好受一些,我自然是乐意的。”
楚淮辰这才去看司喻之的眼睛:“道长,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司喻之马上道:“你也不欠我什么。”
“……”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楚淮辰才低低道:“那是因为道长你忘了。”
这句话司喻之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在楚淮辰给他看了他被牛头面带走的记忆时。
见他那么执着,司喻之叹气道,“不管什么事,若我真的记恨于你,怎么会在轮回回来后还能与你关系如此好?怕是早就分道扬镳。”
许久后司喻之回想起这句话,觉得自己真是该死,他明明就把楚淮辰彻底忘记,却还对他说着那么无所谓的话。
犹豫了下,司喻之主动去抓楚淮辰的手,柔声道:“我们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这下楚淮辰沉默得更久了,正当司喻之的笑快坚持不下去,楚淮辰才道:“好,道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吁了口气,司喻之放开了楚淮辰的手,笑道:“阿辰以后不要再因为认错人这件事一直对我说‘抱歉’,我很有压力的。”
楚淮辰点头:“好。”
满山树木在还未褪尽的黑夜下有种朦朦美感,太阳未出,除了天际边一抹白,整个辽阔的天空还是幽蓝色,又高又静默。
司喻之深吸了口气,丝丝清凉湿气入鼻,噩梦带来的心悸舒缓不少。
墙角探出的一抹红闯进司喻之视野。
他许久不回来,这彼岸花确开得很好,红得似血。
当初之所以喜欢颜色如此烈的花,司喻之想,好像还是因为司清婉。
虽然外人都说离幽不过是利用司清婉,根本不爱她。
一介元君被一个魔如此玩弄,落得后面那个下场,也是活该。
但司喻之不这样认为。
虽然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那个神秘的魔帝,对离幽也没有什么感情,但他总觉得离幽是爱司清婉的。
司清婉虽性子冷,不喜欢把情绪摆在脸上,但偶尔发呆时,总会对他说:“司南,父亲家里有一种花,红得好看,可惜母亲再也看不到,你替母亲去看可好?”
或是抱着他,喃喃道:“若我不是这南池武神,便可抛下这一切,带你和司乐乔走,我们一家也不用这样分开。”
所以他总觉得,两人是相爱的。
思绪收回,看着这代表着凄然情感的花,司喻之又想到一事,心沉了下去。
他稳了稳心绪,尽量放松道:“阿辰,好友之间不该有欺骗,对吧?”
楚淮辰原本倚在竹舍上,闻言起身,看着司喻之的背影,缓缓道:“对。”
“那么,”司喻之笑道,“阿辰,有个事我要跟你道歉,我昨天去了桃花亭。”
楚淮辰深黑的眼睛看着司喻之的背影,平静道:“无事,在这冥渊,道长想去哪里都可以。”
顿了顿又不经意道:“不过那算是个墓地,道长还是少去的好。”
“不去了,昨天是找你迷了路。”司喻之仍背对着他,须臾有些惊讶地回头道,“对了,思思碰了桃花亭的死桃树,那树竟开了花。”
司喻之回头看楚淮辰。
一身黑衣的人在旁边不远不近地站着,面无表情的五官隐在天明前的黑暗里,有些阴沉。眼睛俯视着看人时,透出了冷漠与疏离。
饶是两人有过几次亲密接触,司喻之也知道楚淮辰是无意摆出这幅神色,但他还是被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呼吸都慢下去,像是偷窥别人极力隐藏的秘密时被发现,就要被灭口。
司喻之尽量压下眼中的疑虑,笑着问:“怎么那么神奇?”
“是吗。”楚淮辰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波澜,“之前就注意到,思思修习的是不是治疗类法术。”
司喻之“噢”了声回头:“你看我,没想到这。”
初秋的清晨,说冷也不太冷,说热更谈不上,说舒适又差了点,像极了两人此刻都不说话的气氛。
“道长,还早,还可以再去睡会儿。”楚淮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司喻之余光瞥见一双黑靴越靠越近。
“阿辰的故友,”司喻之拖了下音,才道,“是一位仙人吗?”
楚淮辰准备拉他的手一顿,又撤了回去:“不是。”
“那白衣魔,是仙吗?”楚淮辰话落,司喻之马上接着问,不给对方一点考虑的机会,他问的语气很是逼迫。
“不……”楚淮辰刚开口,就被司喻之打断 。
“阿辰,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好不好?”司喻之捏着红色花瓣的手指徒然捏紧,心里有声音猛烈道:“阿辰,不要骗我,千万不要骗我。我已经不能相信太多人,不想再多一个。”
楚淮辰对他的好不是假的,他能感受出来,可是,隐瞒也不是假的。
“白衣魔真的是魔?”
“是。”
“会不会是记错了?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窗户纸他到底要不要捅破?他不喜欢两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藏着事,他很看重楚淮辰,不想他们之间有欺瞒,尤其这个欺瞒关乎背后之人,毁了他的背后之人。
“你回来后,什么都想起来了,唯一没想起来的就是背后之人和楚淮辰,为什么这么巧?你想过没有!”
元上星君的话还在耳边,他紧张起来。
阿辰怎么还不说话?他跟背后之人有没有关系?
楚淮辰越不说话,司喻之心里越紧张,甚至害怕。
但楚淮辰看不到,只能看到他的背。
好久后,楚淮辰才道:“不是仙。”
司喻之急道:“你是不是有自己的难处?”
司喻之这幅样子一看就知道了什么,楚淮辰却没有被识破后的心虚,反而沉重道:“道长,你听谁说了什么?”
“白衣魔到底是不是仙?”
彼岸花花瓣被他捏断,司喻之才注意到自己手心都是汗。
不等楚淮辰说话,司喻之马上自顾自道:“其实是仙还是魔也不重要,只是个身份,总会被查出来的,就是要的时间会有点久。现在血浴阴兵随时会出现,我拖不起。”
你隐瞒她的身份,是否是为了隐瞒自己做过的事?
“白衣魔死时留下的‘冤’字实在太可疑,她又被喂了阴寒之血,跟背后之人联系很大,上清净不会不管她,我也是,肯定要去查。阿辰,你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我相信你。”
只要你说,模棱两可也好,否认说自己记错了不知道也好,我都信,就是不要骗我。
司喻之看着平静又自然,说话清晰,叙述冷静,可你若仔细去看他的眼,就能发现平日充满笑意的眼此刻毫无焦距,被无神占据。
身子被人一把拉起,被迫转了过去。
楚淮辰握着他的肩,沉声道:“道长,不管你听谁说了什么,从今天起,你都离那个人远点。”
真是奇怪,夙夜和楚淮辰,都叫他离对方远点。
司喻之盯着楚淮辰的衣襟,看着上面黑亮繁杂的丝线刺绣,问出了他一晚上的怀疑:“冥渊的逝灵气是不是白衣魔的?”
“……”
楚淮辰垂眸看着面前的人,不可觉察地眯了下眼。司喻之的身影渐渐与过去重合,变成了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跟在他背后叫他名字的人,可等他再回头,一身白衣的人便消失了。
现在的司喻之也是,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离开,不会让他找到他。
“不是,道长,我不知道那是谁的。”
司喻之怔住,缓缓抬头看他。
楚淮辰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逝灵气出现在冥渊只是巧合,是他想的太复杂?
他看着楚淮辰,片刻才缓缓道:“白衣魔是从畴华来的,她……”
楚淮辰:“她确实是仙,对不起道长,骗了你。”他轻轻放开司喻之:“我不知道逝灵气为何会出现在冥渊,但白衣魔还是仙时,不是我杀的她。”
“那她身上的血脉?”
“不是我。”
一只手指微抬起司喻之的下巴,司喻之便直直看进楚淮辰的眼睛。
那双狭长眼睛中除去了淡漠与不屑,是难得的郑重:“我绝不会拿阴寒之血去做你讨厌的事,我保证。”
“我也永远不会跟背后之人站在一起,我发誓。”
楚淮辰道:“有些话早就想对你说了,奈何一直没有机会,索性就现在说。”
“道长,不管你信不信。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若有需要,我随时都在,只要你愿意找我。这两点你可以永远相信。”
这两句话所承载的感情太重,重到似乎超过了友情,砸得司喻之不知所措,慌忙低下头,局促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对一个人好,本来就没有理由。”
司喻之猝然抬头看他。楚淮辰一脸认真,全然不似玩笑。
他愣怔地想:“还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呢。”
过了好一会儿,楚淮辰轻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司喻之惊醒般回神,脸上顿时开始烧。他竟然直勾勾盯着楚淮辰看了那么久。
司喻之:“你,为什么要隐瞒白衣魔的身份?”
楚淮辰:“受人之托。”
“白衣魔还是仙时,不是你杀的。”
“嗯。”
“她变成这样,也不是你做的。”
“不是。”
“常玉是你放走的吗?”
楚淮辰蹙眉:“不是。”
“你与背后之人没有关系。”
“没有,道长,你给我点时间,我找到些线索了。瞒你白衣魔的身份,也是怕上清净……”
司喻之喃喃道:“够了。”
楚淮辰神色一凝,薄唇紧抿,接着笑了笑放开他,侧过身歉意道:“不管我有什么难处,骗了你是真的,道长你怎么讨厌我都行,就是……”
他似乎是没脸跟司喻之提条件,卡在了这里。
“够了,这些就够了。”司喻之目光沉沉,主动走到楚淮辰面前,舒心一笑,“我知道这些事就行了。”
他下意识想去抓楚淮辰的手,伸到一半额角跳了几下,才惊觉自己要做什么,忙改为握楚淮辰的肩:“我相信你。”
楚淮辰手动了动,朝司喻之伸出,这是个想要抱人的姿势。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上清净那边我会去说,当然我不保证有没有人会听我的话。”司喻之尴尬地摸摸鼻子,“他们要是想来查,我可能也拦不住,就是阿辰你,可能要加强冥渊的结界了。”
许是昨夜楚淮辰完全地展示了内心,许是对楚淮辰神惩的愧疚,又或许是,楚淮辰这么久以来对自己的好。
至此,他们之间那些他忘了的事,楚淮辰不愿说的事,有疑惑的事,司喻之不再去纠结,他相信楚淮辰不会去害人。
司喻之笑道:“我不在神界的这一百年里你做的那些事,还有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我们之间的事,我相信你有难处,我以后不会逼问你了,我等你慢慢告诉我。”
司喻之开口说话时楚淮辰目光灼灼,司喻之说完后楚淮辰就偏开头,哑声道:“道长。”
“这件事就这样吧。”司喻之微微一笑,“还早,阿辰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司喻之脚步顿住:“忘了,我昨日在桃花亭看到了像白衣魔的人,恐是青面獠牙留下的诡计,阿辰,你多加注意。”
走过去偏室,司喻之推门的手一顿:“对了阿辰,我要去一趟畴华。”
楚淮辰瞬间明白:“青面獠牙去了那里?”
“不错,那天他从冥渊逃走后,夙夜和慎衮一路追到了南方,夙夜说他最后见到青面獠牙往畴华去了。还有,白衣魔是从畴华来的。”
楚淮辰点点头:“我陪你。”
“可是冥渊……”虽然不应该这样想,可司喻之确实担心元上星君还会再闯一次。
还有,尚华帝君明里暗里向他透露过,上清净不希望他再与楚淮辰见面。
楚淮辰冷道:“上次是因为我在神界处于被动,以后他们不会有机会了。”
见司喻之还是担心,又道:“白纤在,我也放了不少雾童在这。”
司喻之奇道:“雾童?”
楚淮辰道:“道长上次去忘川殿,在我房间见到的黑雾就是。”
司喻之想起来了,那次去找慎衮和左濛,差点被那个欢脱的孩子形状的黑雾告状,不经莞尔一笑:“那一起去吧。”
算了,上清净本就不喜欢他,他们对他的怀疑不会因为他不与楚淮辰见面就消失。
司喻之传信去上清殿,告诉尚华帝君没抓到逝灵气,又说逝灵气与白衣魔无关,常玉也不是楚淮辰放走的。
“之之真是这么说的?”
上清殿里,夙夜抬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惊讶问道。
尚华帝君道:“不错。”
“好吧。”夙夜把茶杯凑近嘴,抿了一口后笑道,“我要和之之一起去。”
动身前司喻之去了趟冗繁殿,发现这里多了许多上清殿下来的天兵。
司喻之本是悄悄进去的,却还是撞见了宁安,一见到他就哭诉起来。
“是不是误会啊,常玉一直勤勤恳恳做事,怎么会与青面獠牙串通呢?”
“这其中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真君,你一定要还好查清楚啊,常玉肯定被冤枉了。”
司喻之只得安抚她道:“一切只有等找到常玉仙尊才能知道,若是宁安仙尊有什么消息,务必告知上清净。”
而常玉座下的两位主管仙就不怎么待见他,司喻之问一些问题时,冷着脸,不怎么配合。
他离开前再次把冗繁殿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离幽留给他的骨环还是没找到。这里也看不出其他线索,司喻之只得作罢,走了。
从冗繁殿出来,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站在下面的楚淮辰,和楚淮辰旁边一身雅致素衣,笑吟吟的夙夜。
“夙夜真君怎么过来了?”司喻之面色无常走近夙夜,心虚道。
可他内心不像他面上那样镇定。夙夜不是上清净其他的神仙,他和尚华帝君他们一样,都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的。
而在昨天,夙夜让他离楚淮辰远点。
夙夜笑容满面:“不放心你一人过去,就过来了,没想到鬼魔也在。”
楚淮辰听完马上拒绝:“不必,有我就够了。”
“哎,鬼魔!”夙夜热络道,“先不要拒绝得这么快嘛,你们对畴华不熟,我以前在那边待过几年,我去了可以给你们带路。再说了,之之现在情况特殊,又和你在一起,要是有人乱说什么,那我不是可以给你们作证?”
楚淮辰:“不用。”
司喻之不敢看夙夜:“夙夜真君,我……”
夙夜“哎”了声,道:“不说了不说了,之之不要想太多,走吧。”
确实多一个人是好的,路上好照应。加上夙夜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司喻之便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许多事大家都懂,就很有默契的谁都没有说破。
司喻之问夙夜道:“常玉与青面獠牙的事,不知这宁安知不知情。我不了解她,也看不出来。”
夙夜解释道:“宁安是常玉还是凡人时的女修,后来常玉成功升仙,便把她提了上来。据我了解,这宁安自身修为不怎么样,可她不去刻苦修炼,反倒只想着怎么认识位高者往上爬,我觉得宁安这人没什么威胁,想法挺好猜。”
司喻之想起他刚见到宁安时发生的事,扶额,确实是如此,转而问道:“夙夜真君不是要看着琼玉吗?”
夙夜一脸“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担心”的表情:“说起来还得感谢鬼魔,让琼玉杀了树灵娘后的天劫不是那么好渡,回到神界后已经半死不活了,眼下她又被元上星君关了起来,暂时作不起什么大浪。”
司喻之忧心道:“我阿姐,怎么样了?”
“乐乔啊,仍是不见人,也不出来。但我下来找你前去了趟南池,她让我给你带句话,”夙夜清了嗓子,道,“我没事,之之去寻青面獠牙便好。”
说完叹气:“话说这青面獠牙也是厉害,竟把司元君伤成这样。”
司喻之忧心道:“是我们小看他了。”
楚淮辰突然道:“也不一定是他厉害,可能是司乐乔弱了。”
司喻之道:“阿辰为何这样说?”
楚淮辰道:“猜测。”
“怎么可能,”夙夜笑,“鬼魔,你莫不是觉得四方武神是谁都可以胜任的?修为和法力,差一都不行。”
“你可以当我乱说。”楚淮辰没正眼看他。
毕竟之前在神界坑了楚淮辰一次,夙夜不再多言,悻悻闭了嘴。
司喻之知道司乐乔特立独行惯了,最讨厌别人看到自己脆弱一面,之前做什么事也不与他商量。因此有些不解,却想不出个之所以然。
三人在司喻之认为的相处自然、夙夜自来熟的热情和楚淮辰冷若冰霜的气氛下,“和睦”地踏上了去畴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