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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惘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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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这里好黑……”思思怯声道。
再次过来,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冥渊恢复了平静,或者应该说死寂。
山沉默着,水也沉默着。
就像这里的主人走了,这里也死了一般。
“别怕,我在。”
司喻之随便落在了冥渊山腰的一块空地处 ,看着毫无生气的冥渊,有些怅然若失。
原本以为进来冥渊要废一番功夫,可护着冥渊的那个大结界并没有拦他。
“阿辰,你在吗?”
司喻之对着“念”问道,可只听到三个灵小声交谈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附近都是结界,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稍不注意,就会走进楚淮辰布下的死路,绕不出来。
他不知道忘川殿在哪座山上,也不知道楚淮辰的竹舍在哪。
司喻之头一次厌烦自己的不认路。
这时,腰上的朝暮颤了颤。
司喻之拿起剑,朝暮又不动了。
“知道你想帮我,可是你也不熟悉这里啊。”他轻抚朝暮剑,片刻后又挂回腰间。
可当他放下朝暮的瞬间,朝暮又颤动起来。
毕竟是自己的剑,司喻之马上意会了。
举着朝暮对着自己的右侧,剑不动;转向后边,剑动了。
初激动地叫:“道长,这边这边,肯定是这边!”
司喻之往前走,果然在绕过一处山岩后,看到了一条隐在黑夜中的,可以下山的幽幽小道。
不知道通向哪,但朝暮给他指的路,总不会害他。
司喻之手中现出点点淡蓝色的灵光,越聚越多,直到可以照亮路。
初不听劝阻跑了出来,在空中抱起这个灵团。
红衣马尾的孩子飘在空中,灵光把她的脸映得苍白,活像给司喻之引黄泉路的小鬼。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耳边听见潺潺的水声,侧头看去,是一条缓缓流动着的小溪。
初突然道:“道长,看前面,好美啊!”
司喻之也被眼前的景惊艳到了。
溪水顺着山体流下,到平地时汇聚成了一条不窄的河。
而在水面上,则长着许多密不可分的白花。
在夜色下,墨绿色茎上的白花泛着凄然幽光。
甚至被风吹落的花瓣在落地前光也不曾消散。
司喻之心道:“这景倒是凄美。”
美总是吸引人的,司喻之不经多看了几眼。
倏然,几缕淡红色的灵光从白花中穿过。
司喻之呼吸屏了一瞬才惊觉道:“初,追上去,是逝灵气!”
逝灵气跑得快,但好在是个灵光,在黑夜里不至于看不清。
司喻之追了它一段路后,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此时他来到了一座亭子前,风中飘来淡淡的桃花香。
这亭子很怪,三面都被封了起来,仅留着容人进出的一面上,还挂着白纱。
亭子四周被水围住。
更奇怪的是,水中种的不是荷花一类的植物,而是桃树,并且是死了的桃树。
“道长,思思可以出来看看吗,思思好想出来啊。”
司喻之道:“出来吧。”
这附近并没有危险,并且楚淮辰的地方,他有种莫名的安心。
初还抱着司喻之用来照路的灵光团,还是像个小鬼一样,嘻嘻道:“思思被我带坏啦。”
“才不是才不是!”思思连忙否认,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见司喻之在看水中的桃树,好奇地伸出手碰了一下。
片刻后被吓得躲到了司喻之背后。
那棵枯死的桃树,在思思触碰的瞬间,竟是开出了粉嫩的桃花!而思思手松开后,桃花就马上凋落了。
“思思,你再碰一下。”司喻之凝重道。
思思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桃树上。
果然,思思碰了就花开,移开手就花落,像是给了它生命一般。
初惊叹:“奇了怪了,思思你难道是桃花仙子?”
“哪有,”思思嘟囔道,“思思就是道长的思思。”
“道长,看那边!”
南支也跑了出来,指着亭子里大声叫道。
司喻之看过去,原本空无一人的亭子,突然冒出了一个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的女人。
而穿白衣的女人之所以能很清楚地被司喻之看见,是因为她的白衣肮脏不堪,都是血污,与纯白的白纱形成鲜明对比。
他之前见过这样一人,白衣魔!
司喻之连忙冲了过去,伸手拨开了白色纱帘。
“大胆,竟敢闯冥渊!”
一阵风吹起,重重白纱后刺过来一把剑,扯掉了几段白纱后,停在了司喻之胸前。
四个灵在剑出的瞬间就回到了八卦盘中。
惊愕声响起:“仙尊,怎么是你?”
司喻之丢白纱的手一顿,定眼看向来人。
司喻之:“白纤,我……来找阿辰。”
他越过白纤看过去,满身血污的女子又不见了。
错觉?
逝灵气也不见了。
“白纤,我刚才好像看到那里有个人。”司喻之没说白衣魔,其实他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就是看着像。
“仙尊看错了吧?”白纤回头,奇怪道,“刚才里面就我一个人啊。”
司喻之心道:“奇了,莫不真是我的错觉?”
随即司喻之立刻否定,要是错觉,四个灵不可能和他同时出现错觉。
那这样就,很怪异了。
白纤为何说没人,是没看到,还是……
他并不想往这方面想。
白衣魔已经消散了,他亲眼看见的,会不会是青面獠牙的诡计?
司喻之问道:“白纤,冒昧问一句,这是哪?当然,不能说也没事的。”
白纤迟疑了片刻,才道:“这是桃花亭。”
楚淮辰的地方,他本不应该多问,可逝灵气和像白衣魔的人同时出现,司喻之实在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桃花亭?”司喻之想了想道,“好名字,平日用做休息的吗,我看到那边有许多花。”
他这话问得其实很白痴,泡在水里的死桃树,和泛着死白幽光的白花,不管哪一个,一看就不是观赏用的。
“不是……”这下白纤的犹豫更明显了,“这是冥渊的一个……禁地。”
“禁地?”
“你是尊上的重要之人,应是可以说的。”白纤叹了口气,“这里,算是墓地吧,尊上的一位故友,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没等司喻之回话,白纤又问道:“对了,仙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迷了路,乱走就走到这了。”
他对白纤撒了谎,没说是跟着逝灵气过来的。
白纤收起剑,歉意道:“对不起仙尊,没看清是你,我这就带你去找尊上。”
司喻之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道:“无事,阿辰怎么样了?”
“我,”白纤叹气道,“我不知道,自仙尊那天走后,我就没见过尊上了。”
“阿辰不在冥渊?”
“不是不是,尊上说没他应允,不要去打扰他。”
司喻之又问道:“有没有阿娮的下落?”
白纤摇头,难过道:“没有,我出去找了三天,毫无音讯。”
“我会去找,放心。”司喻之双眉紧蹙,“青面獠牙是来找我的,是我连累了阿娮。”
白纤在这,他不可能再在冥渊乱闯搜寻逝灵气,便跟着白纤走了。
原本以为白纤要带自己去忘川殿,结果二人来到了一座满山青翠的山下。
司喻之心中莫名一暖,是竹舍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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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竹屋的木榻旁斜靠着一人。
他黑袍敞开,松松散散穿在身上,露出了胸前被随便包扎过的可怖伤口。
他墨发也很凌乱,一些铺开散在白色被褥上,一些从脖颈滑出,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屋子的一边,是几坛喝空了的酒。
楚淮辰抬手遮住了眼睛。
可还是睡不着。
浑浑噩噩中,往事又来堵他了。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许久,可他还是对那人冷冰冰的。
像个床伴一样。
一次不欢而散,他的道长被他逼走。
想到这,现实中的楚淮辰勾了勾嘴角。
他的道长,以前还会和他吵吵架。
那时他虽然已经很厉害,可还没现在稳重,也没成为鬼魔。
一次差点被无炎杀死后,才知道无炎收养他只是为了让戎愕吞噬自己。
楚淮辰被气笑了,当着戎愕的面就杀掉了无炎,那个老魔,戎愕的长辈。
杀完后他也不清洗身上浓烈的血味,就这样黑着脸一个人回到了和司喻之一起居住的竹舍。
后面几天,他都在竹舍里喝酒,记不清喝了多少,但应该是醉极了,一次头晕躺在木榻上,隐隐约约看见司喻之又回来了。
当时戎愕恨死了他,扬言要把他碎尸万段,给无炎报仇。
结果来找他寻仇的时候,被他设在外面的结界挡住,受了伤。
怕出什么事,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阿娮找来了司喻之。
那结界早已熟悉了司喻之的气味,司喻之轻轻松松就进去竹舍。
他的道长好像刚刚从南池的池里出来,身上有股清香。
司喻之没束发,白衣很随意,没有穿好,像是慌乱中随便穿上的。
楚淮辰眯了眯眼睛,头实在晕得要命,又闭上了。
一片漆黑中,他感觉到司喻之轻轻地走了过来,接着脸被温柔地拍了下。
他抓住司喻之的手,把手拉开,又睁开眼睛看着司喻之。
司喻之任由他抓着,用没被抓的那只手帮他理了理脸上的乱发。
外面似乎又来了魔族的人,戎愕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头疼,听不清司喻之说话。
楚淮辰眉头很快皱了起来,黑雾从袖中涌出,快速地冲了出去。
门外瞬间惨叫一片。
可还不够,楚淮辰手中黑雾渐渐形成一个黑团,诡异极了。
可那黑团却没有被打出去。
唇被吻住,司喻之带笑的声音传来:“你想把这里都毁了?来,把这个喝了。”
司喻之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木榻,等用嘴给他喂完了解酒饮,便侧卧在他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竹舍开始变暖了。
浑身热得难受,那双闹人的手偏偏还不放过他,在他脸上乱碰。
外面一直乱哄哄的,楚淮辰手中快消散的黑雾又聚了起来,可他一直拿在手中,定定地看着司喻之。
想要的半天没来,楚淮辰眉头又皱起来。黑雾被随意丢出去,在竹舍里乱窜,打翻了不少东西。
柔软的唇再次落了下来,身体被抱住。
“醉鬼!”司喻之笑道,“不准闹了。”
楚淮辰抬手把司喻之的头往下压了压,加深了这个吻。
那双手终于老实了,被他握住压在木榻上,动不了。
他抱住那人的腰,强行翻了个身。
白衣黑发散了一地。
在两人唇舌交缠,鼻息相融中,那黑雾悄悄地关上了司喻之忘关的窗子,挡住了一室的暧昧。
心里难受得要命,楚淮辰一下醒了过来。
漆黑冰凉的竹舍,伸手摸到的是冷冰冰的酒坛。
巨大的反差让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不耐烦地起身,顺手抓过酒坛,楚淮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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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走了半时辰,几人终于来到了竹舍外。
司喻之有些忐忑地推开门,却没见到想见的人。
借着月色,他看到了胡乱摆放的酒坛。
一室未消散的酒味告诉他,楚淮辰刚离开不久。
白纤一下也没了主意:“尊上会去哪?”
司喻之走进去推开窗子通风,把酒坛收好,才道:“我去找他,白纤你先回去吧。”
整个山被藏在黑夜下,风从树间穿过,扬起了司喻之的几丝头发。
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耳廓,是白纤刚才给他的。
这是楚淮辰的“念”。
怪不得听不到他说话,原来楚淮辰根本没带着。
“大魔头!”
“鬼魔!”
“父亲!”
“好人你在哪呀?”
四个灵走在司喻之前面,大声叫着。
夜里树影重重,地上凹凸不平,司喻之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心里也一下重一下轻。
冥渊真的有逝灵气,逝灵气消失后又看到了白衣魔。
让他怎么能不多想?
好在没找多久,司喻之就在一棵树上发现了楚淮辰。
他正睡在树枝上,用袖子遮住了脸。
司喻之走了过去,抬头轻轻唤道:“阿辰?”
令他意外的是,楚淮辰马上就醒了,睁着醉意的眼睛看他,倏地坐了起来。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楚淮辰的眼睛很亮。
接着司喻之听见一声苦笑:“饶了我吧。”
楚淮辰翻身下树,酒坛从他手中掉落,碎了一地。
司喻之:“阿辰?!”
他被楚淮辰抱住了。
司喻之开始挣扎,道:“阿辰,你醒醒,是我!”
“我知道错了。”
这声音又低又沉,且带上了些讨好。
“我知道错了,道长。”
司喻之蓦地不动了,想起那次在清骛池,楚淮辰把自己错当成了他爱人。
心情很微妙,但他从未见过楚淮辰这幅狼狈样,想来该是很难过,才会喝那么多。
抵触的手犹豫片刻,改为绕去楚淮辰背后,轻轻抱住了他:“都过去了。”
怀中人身子一僵,须臾后司喻之脖间一凉,他也僵住了。
楚淮辰伏在他脖间,重重咬了一口。
初大惊小怪道:“南支你捂我眼睛干嘛?!”
南支同样大惊小怪:“??那你捂我眼睛干嘛?”
思思:“哇……”
初、南支同时去捂思思:“思思你不要看!”
楚淮辰咬完司喻之,接着司喻之便觉得肩一沉。
楚淮辰睡过去了。
司喻之彻底呆住,忘了让四个灵不要看,就这么怔怔地抱着楚淮辰,憋了半天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讪讪道:“阿辰,你怎么还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