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胆 ...
-
“胆小鬼。”赵胡缨放松下来拉伸手臂,他话里的嘲讽隔着十里地都能听出来。
一直站着不动,连姿势都没变过的殷弋雁侧头看了看扎在她身后树上,还不断抖动的红色长枪,赞叹道:“这就是那杆让羌人闻风丧胆的‘血枪’吗。”
赵胡缨骄傲的扬起头:“怎么可能,那杆枪被供在我祖父的牌位前面,我们赵家一天三次给它上香呢。”他走上前握住枪柄,用力一扯拔了出来:“我这是让人仿做的,挺像吧。哈哈。”
殷弋雁哑然,想说什么,但还是岔了过去。此时此刻,被吓住了的胡不归才懵着睁开眼。赵胡缨瞧见了,握着枪在他眼前晃悠,笑得很开心1:“胆小鬼,你爹不是上京神捕吗,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哈哈哈,真丢人!”
胡不归抓着殷弋雁长袍的下摆,定睛一看,赫然看见那个银色枪头上正扎着条尺余长蛇。他抬头摸摸脸,迎着月光看出是红色的血迹。
殷弋雁侧身道:“刚刚胡缨是瞧见树上有蛇,所以才出的手。我离得近,听到了动静,所以没出手阻拦。胡大人,你没事吧。”
胡不归想站起来,却有点手脚乏力,殷弋雁弯腰扶着他手臂,让他借了把力。
“谢谢啊。”
赵胡缨听到这有气无力的道谢,心里的得意消了几分。他咳了咳:“我下次提前说一声。”
胡不归瞅了瞅他,没吱声。
赵胡缨更不得劲了,他有些羞恼:“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啊,胡大人那么厉害——”
胡不归面无表情:“我姓王,叫王仇。”
赵胡缨莫名,他这才听进去这句话,正色道:“可他们不都说你叫胡不归吗?你跟你娘姓?”
胡不归拉着脸:“你管我跟谁姓。”
赵胡缨咬牙,觉得这人就不配人跟他好好说话。明明今早在军训院碰面的时候,那些人介绍说他是上京府衙那个有名神捕胡胥的儿子胡不归,结果这会却莫名其妙说自己叫什么王仇,什么奇奇怪怪名字,会有人拿‘仇’当名吗?
然而虽然憋气,但赵胡缨却还是宽宏大量的退了一步:“行,你叫王仇,你爱叫就叫,你全家都叫王仇都行!”说着他加重语调“行了吧,王仇王大人!”
胡不归——哦,是王仇。对于他的让步,王仇不做评价,只是用眼角斜着看他。
殷弋雁见他们两人不再吭声,便再一次岔开话题:“时间不多,我们得抓紧了。”
赵胡缨立刻接道:“对对,咱们赶紧吧。”
王仇吸吸气,冷静下来。他道:“李桂娘自缢,这里面牵扯到好几个人,那个柳夫子在府衙,现在这里比较了解的,也就她娘家和婆家了。”
殷弋雁点头,补充道:“还有一个。”
“谁?”
“灵堂的那个姑娘。”
王仇若有所思,赵胡缨也想起了那么个人,他皱皱眉:“你们不觉得她怪怪的吗,明明敢深夜独自跟尸体相处,却又在我们面前表现得那么害怕。”
殷弋雁笑笑:“所以,咱们得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月亮出来了,走路也不再至于抓瞎。三人商量片刻,决定先回到放置尸首的灵堂。走了一段路,王仇突然停下来,他有些迟疑地道:“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殷弋雁摸摸剑柄,赵胡缨反手握住背上的枪柄。
三人默然对视了,片刻后,王仇讪笑:“应该是没有。”
树影摇曳,几道影子飞快拉长,不一会就消失在路口。月光沉默的推移,隐隐绰绰间,杨家大门口的那颗梧桐树下露出个躺着的人来。
三人刚靠近灵堂,就发现那里灯火煊赫,人声嘈杂。殷弋雁带着他们从阴影下慢慢潜到墙角,刚好能听见屋里的人好像正在争执什么。
“……英发,你是想害死整个村子吗!”
“我只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官老爷就是公道!他们说柳夫子没错那就是没错!大牛,你祖宗八辈都是咱们村的,你就不管管你儿子吗!”
屋里默了片刻,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有人大声喊:“爹!”
“村长,俺没用,但俺儿他媳妇死的冤啊!”说话的声音很苍老,说着又噼里啪啦响起巴掌声:“俺知道俺家是给村子添乱了,俺给村里人赔礼!俺打死自己!”
屋里乱了起来,似乎有好几个人扑过去要拉住他。
应该是村长的人被气个倒仰,拐杖在地上连跺四跺:“好好好!你家死了个媳妇就得拉着全村人陪葬!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落个什么好!”
放完这句话,屋里呼啦走出一群人。殷弋雁三人往阴影里缩了缩,看见领头的是个拄拐的老者,他被人搀扶着怒气冲冲的朝外走,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提着灯笼。
院子里原本站着的几人看见他出来了,连忙迎上去:“村长!”
老者挥挥手:“杨家魔怔了,走吧走吧,管不了!”
那些人急了:“不行啊村长!俺们都是被骗了,他家当时说去帮忙,谁知道来的人是官兵啊!俺们以为是柳家来的人呢!”
老者憋气:“什么都不搞清楚就敢拿大棒子上,你们擎等着坐大牢吧!”
说完不管那些哀嚎,他带着人快步走出院子。院里的人还想追上去,然而却被拦住了,看着村长越走越远,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咬牙朝着正堂咒骂几句,也散开了。
角落里,王仇用气音道:“巡司,看这情况,咱们有搞头啊。”
殷弋雁点头,随即屋里又响起哭声。这会是杨家自己内讧,听起来似乎是李桂娘的婆婆,杨英发的娘在哭诉儿子闯了大祸,杨家的几个兄弟也都唉声叹气,杨英发梗着脖子说了几句,最后怒道:“桂娘是我媳妇,她是为了我守清白才死的!难道她的死什么都不值吗!”
“你想她值什么?你媳妇死是自己上吊的!不是谁按着把她脖子往绳子里塞的!”
听声音,杨英发似乎很不可置信:“娘!桂娘她就在这躺着呢!”
“躺着就了不起了?”
突然爆发的争执似乎让其他人很无所适从,来往几句后,杨英发摔门跑到院子里,他朝屋里大吼:“我就是要让柳书易给桂娘偿命!”
屋里他娘又哭又骂,叫喊着他就是今生来讨债的。
殷弋雁拉着两个听墙角听得津津有味的人,带着他们跟上朝外跑的杨英发。
此刻已是下半夜,鸡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哪里响起的动静惊的狗到处乱吠。风不大不小,带动着树影乱动。杨英发闷头超前冲,压根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尾巴。
殷弋雁刚跟了几步突然就拽着王仇两人转了个弯,退到一边,并示意他俩不要说话。
赵胡缨眼见着杨英发跑远了,急的直垫脚。就在这时,从前面草垛后拐出来一个身影,直直朝着杨英发的方向追过去。
王仇眯眼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不是……”
殷弋雁打断他的话:“先跟上去。”
前面两人的脚程不快,不过明显后面的人体力不好,追着追着反而越来越远。跟在最后的三人简直不好越过,赵胡缨急的恨不得跑过去拎着她跑。
确实是个姑娘,而且还是熟人,正是不久前在灵堂碰见的那个周巧儿。
天黑路难行,周巧儿踉跄一下后,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喊:“英发哥!”
可惜声音太小,前面的杨英发没听见。
周巧儿扶着树杈,左右看看后稍微大了点声音:“英发哥!”
幸好,风把她的声音超前送了送,走在前面的杨英发隐约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了看。周巧儿大喜,连忙超前跑:“英发哥你等等!”
眯着眼的杨英发看清楚是她,脸色不变:“有啥事。”
殷弋雁三人绕着从树后面悄悄靠近。
周巧儿气喘吁吁的跑过去:“英发哥,你怎么闹得这么大啊!”
杨英发拉下脸:“你也是来怪我的?”他神色阴沉:“你怪我?”
周巧儿拽拽垂下的辫子,低头望着脚尖:“我明白……英发哥,我还是想问问,柳夫子他,他真的轻薄了嫂子吗?”
“当然是真的!”杨英发断喝一声。
周巧儿被吓了一跳,她紧张的朝四周看看:“小声点!”
杨英发冷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柳书易那个畜生!你之前就来问过我好几遍,也是奇怪了,当初还是你……”
“英发哥!”周巧儿急道:“我只是觉得柳夫子一个书生,就算真有什么心思,他也做不出闯门的事。”
“可他就是做了。”杨英发满含恨意:“桂娘亲眼看见那天从背后搂抱她的人穿着青色衫子,整个村子,只有柳书易才有那件衣服!”
周巧儿欲言又止,树叶摇晃,二人周身明明暗暗。
半响,杨英发浑身松懈下来,有些颓唐:“巧儿,明明我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她把我送到村口,还冲我笑,她说自己想要根簪子,不用多贵,只要是我买的……”说着说着,他用力抹了把脸,抽抽鼻子:“那天爹让人去报信,我真想不通,就三两天的功夫,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她……她就一点都不顾念我们的情分吗?”
周巧儿安慰了他几句,只说事情发展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桂娘会那么决绝,竟然在第二天就自杀了。
这边两人私语,而后面的沟壑里,赵胡缨碰了碰殷弋雁,拼命想用眼神表达什么。王仇也所有所思,三人对视,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青色衫子……是刚挖出来的那件吗?
那,是谁把衫子埋在那的?为什么要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