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与模特》敖威灵仙

4、第 4 章

　　照顾周沥川的小男孩有事回老家了，周沥川这天饭后敲了下林有峣房门。
　　“你要帮我洗澡。”他一本正经理直气壮：“我一只脚站不稳。”
　　林有峣好像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侧条条红印像是书籍的压痕，这条信息沿着许多许多髓鞘组成的神经纤维游历他混沌的大脑，兜兜转转经过漫长又纠结的反射弧终于到达了他迟钝的处理器。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周沥川已经带着他往浴室走，腿上搭着桂花混香的叠得方整的浴巾。
　　他跟上去帮他推轮椅，给他放洗澡水，周沥川自己脱掉上衣，在浴室门口等他，说：“你要帮我脱一下裤子。”
　　林有峣在他腋下穿过两臂将他抱起，从胯骨处扯落了他的黑色家居裤。他正要一股作气往下扯，周沥川又期期艾艾喊痛。
　　林有峣只好半蹲帮他仔细脱裤子，他的腿最近渐渐消肿，前两日换了新石膏。医生吩咐这两天石膏还有些软，叫病人小心一些。他手指免不了要碰到周沥川腿上，病人这会儿敏感得像行道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说“痒。”
　　林有峣总算贴着石膏把他腿剥出来，又取了个洗澡防水套给他套在小腿上。抱着他缓缓放入水中，这人下水也不安分，长腿“啪”砸破水面，溅湿了林有峣衣服裤子，还羞涩地往旁边挪了挪位，手在水下拍拍浴缸底部：“一起洗？”
　　洗澡水略有些烫，周沥川皮肤微红，水下隐约青筋向上没入饱满清晰的腹直肌中。他这时把手搭在浴缸沿上，肩膀处线条拱起，手臂后伸露出侧腹部的起伏。林有峣不说话，冷冷打量他，突然按住脖子把他脸沉到水下，眯着眼数冒出的一串迅猛气泡，等手下不挣扎了才松开劲，吩咐他“洗完叫我。”

　　半小时后他把周沥川抱到床上，扯下包裹着的浴巾帮他擦拭手臂上残留的水珠。林有峣摸到几年前熟悉的特殊触感，背过身去按开了灯。
　　他垂眼看着周沥川小臂上深浅重叠的圈印，陈述道：“我从前问过你，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旧烟疤。”
　　他按着那处，也不问谁做的，只问周沥川痛不痛，周沥川说痛。
　　林有峣于是扯了下嘴角笑了，说：“看起来确实很疼。所以你真不应该再来找我。”
　　周沥川反握住他的手，说每个年龄段有各自委屈，那时候是没有地位被人烫了疤踹到地上，现在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他眼珠黑黝又湿漉，一排翎状睫毛被水粘成几缕几缕，眉宇间神情像极几年前问林老师是不是特地为他跑回来的傍晚，那时林有峣方寸大乱，支支吾吾答不出连贯句子，最后被他拉上窗帘后抱起来放到桌上。
　　林有峣给他套上衣服裤子，吹干头发，将设备扔给他：“玩手机吧。”
　　他走出门去，重又狠地在手上掐了一掐。

　　隔天早晨林有峣对周沥川说他要出去一趟。
　　他们正在吃阿姨做的早餐，周沥川有意无意将牛奶喝到嘴上，模仿电影里的小姑娘一样“啊”了一声，又眨眼道“也带我去嘛。”
　　他颧高鼻挺，实在做不出让男士甘愿为之沉沦亵渎的娇俏模样，倒像夜半出墙攀枝的蔓性风铃花，宫灯一样典致红萼里裂出情欲的黄瓣，复而又吐出一串熟透待撷的花药。
　　他好像听不见林有峣说不，只自顾自道：“你要出去一个上午，肯定不乐意放我在家。我若是从轮椅上摔下伤了腿，等人上山还得半个多小时，结果骨折错位打上克氏针又要多躺一个月。”
　　“……”
　　他算准了弟弟想速战速决早日送他健步离开，揽住林有峣肩膀坐在副驾驶上，大摇大摆挡住弟弟一半后视镜。
　　山路悄然，夏天的茉莉花在晨雾里裂开，雾白花冠夹在清香的风里纷纷扬扬从车窗灌入。他们开上平稳的柏油路，沿桥道驶入江心洲，已经有几位助手在门口等候了。
　　林有峣搬下他轮椅，安置好后请助手陪他信步江边。之后他接过红色的安全帽戴在头上，随指引进入施工现场。
　　小助手问周沥川想去哪。他吹了声口哨，散漫地说：“林老师说去江边就去江边吧。”
　　小助手于是推着他慢慢走，他太不机灵了，一路上沉默寡言，尴尬的很。周沥川主动和他搭话：“一个多月前林老师的雕塑展上好像没看到你？”
　　助手连忙说是：“林老师本来打算赶中午的飞机，落了东西在酒店，吩咐我帮他取一下。”
　　“怎么那么急走？”
　　“好像林老师的在国外约了心理医生。”
　　“林老师生病了？”
　　“林老师说是他母亲的，我们也没敢多问。”
　　江上视野开阔，对面耸立一排水蓝高楼，码头上泊着几条大型船只。
　　助手问：“您和林老师是伴侣吗？”
　　周沥川：“？林老师平时这样介绍我的？”
　　“没有没有，林老师说您是他兄弟。”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我猜的，林老师早几年叫我整理工作室，我在他的手稿上看到一位，很像您。”
　　周沥川不置可否，含糊笑道：“你林老师害羞。”
　　男孩停下来说：“那天我取回东西后展厅发生了爆炸，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见林老师，”他从包里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斜纹盒子： “您帮我转交吧。”
　　周沥川毫无道德地迅速打开了。
　　那时一对条形袖扣。周沥川那时已给林有峣做了一年模特，林有峣卖出第一张画，放下手机后开心地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周沥川看他兴奋地睁大眼睛，清澈瞳仁里闪着星光，开玩笑道：“那你是不是要送颗星星给你的缪斯？”
　　几天后林有峣给他换上一对袖扣，条形的一端镶着圆形坦桑石。
　　林有峣解释“天上的星星太大了，不过我给你找了地上最漂亮的一颗。”他扯一扯周沥川袖子，轻吻在周沥川手骨上。
　　周沥川搂住亲他头顶的发旋，托起他臀部抱他到沙发上。林有峣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小腿挂在沙发背上，另一只被人勾在手弯，眼前混混沌沌晃着不着边际的玫红色爆炸星云，周沥川掐着他腰，对他说“你才是最漂亮的星星。”
　　后来林家变故，周沥川觉得这地上的星星实在烫手又眩目，拜托夏乔处理文件时一并还给了林有峣。
　　想不到他居然一直带着。
　　小岛不大，不知不觉小助理推着他已走了一圈，周沥川说我们去找找林老师。
　　这是个开发不久的人造沙洲，离CBD只有十分钟车程，岛上为别墅区配套了体育公园和音乐厅，林有峣这次来监察广场雕塑的施工效果。小助手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充满对老师的崇拜：“林老师是我见过的这代雕塑家中最有才华的。”
　　其实他小小年纪能见过几个大师，不过是刚好做了林有峣助理，便觉得老师造诣非凡。
　　他们到安装现场附近，移动式起重机将分解好的作品一截截从卡车上取下，辅助工人按图纸顺序摆放。最下面一块的底部打有铁膨胀螺丝，通过电焊与雕塑钢龙骨焊接，上面的部位依次放置，一些工人再将连接处焊牢。林有峣站在一旁，不时指挥。
　　过会儿来了辆商务车，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商人，他和秘书交谈几句，朝林有峣走来。
　　助手在一边打小报告：“这是音乐厅的负责人，设计稿通过后我们吩咐工厂制作，结果负责人两天后又反悔要修改雕塑造型。”
　　小助手气鼓鼓说他“反复无常。现在肯定是来找茬的。”
　　果然他拉着林有峣到江边抽烟，林有峣明显皱了眉，双手环胸不说话。
　　负责人拉着他不说个不停，林有峣叹口气，掏出手机打给工程部门主管，要亲自调试雕塑角度。他按甲方心意吩咐起重机一点点移动雕塑局部，甲方见左右不合心意，便拉着林有峣往后退，说要观全局而下决策。
　　他们退的太后了，岛上还未装护栏，林有峣余光见他踉跄一下，急忙拽住，自己反而一滑掉进江里。他不会游泳，高处坠落呛水入口鼻，慌乱中越挣扎越往下掉。
　　小助理发出声惊呼，只见轮椅上林老师兄弟迅速站起冲了出去，扑通一声在林有峣掉落位置跳进水里。

　　周围人反应很快，伸出手来帮周沥川，很快两人上了岸。林有峣直咳嗽，惨白脸色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头发上水珠流过他额头又顺着眉毛从眼眶滑下，所幸周沥川水性好，抱着他脖子往上提，没呛着多少水。小助理连忙脱下外套让老师披上，有人递来纸巾矿泉水。
　　林有峣缓过气来，朝周围人摆摆手说没事，让他们各自忙去，周沥川问他有没有磕到哪里，却见林有峣冷冷地盯着他腿，出言讽刺。
　　“你原来早好了呀。”
　　周沥川申辩这是见弟弟患难后激发的巨大潜能，又被抓住手臂除下一只条形袖扣。
　　林有峣眯着眼在摩擦上面的深蓝坦桑石，突然向后扬起手。
　　周沥川反应迅速，一把压着他手，他动作幅度大，连带着把林有峣也压到地上，连忙道：“你别扔！”
　　他自暴自弃：“一个星期杨医生说我的骨折好了，是我让他再给我打了层石膏。”
　　“你讹我帮你洗澡……”林有峣咬牙切齿：“起开！”

　　回去的路上林有峣绷紧了咬肌没说话。他把车泊进门口车库，让周沥川交出另一只袖扣。
　　周沥川说不，林有峣锁了车门不让他下车，伸手解他袖子，反被抓住手按到玻璃上。林有峣用剩下一只手摸了个放在车头的拳头大陶瓷摆饰咚咚砸周沥川的背，周沥川由他折腾，一门心思吻他嘴唇，两人牙齿磕磕碰碰交换了个激烈的吻。
　　林有峣嘴唇被吮吸得红又肿，上面残留一些奋力咬出的周沥川的血，周沥川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又用额头顶着他的厮磨一会儿，放开他的手用气音说：“别闹了好不好？”
　　周沥川埋头在他肩窝拱，贴着他耳朵呵出让人酥软的字，等他觉得林有峣差不多软化，才起身看着他眼睛诚挚地说：“小峣，从前是我不好，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补偿你？”
　　但是他的喜欢说太多遍了，林有峣实在分不清真假。他收回手，侧过头去看窗外，低低说“你该走了。”
　　他意思是周沥川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