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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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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他好几回,一次把他闷在枕头里,一次用陶瓷摆件砸他,还有一次我看着他洗澡,想把他淹死在浴缸里。”
“他有反抗吗?”
“几乎没有,是我单方面的施虐。”
“唔,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林有峣回忆了一下,沉稳道:“枕头那次我本是不想让他看见我表情,后来渐渐想闷死他,或者掐断他的脖子。陶瓷的时候我想拿酒瓶砸他,接着捡起地上的碎片扎到他胸膛上,直到割断许多肌肉组织,猩红的血液在他白衣服上开满一朵一朵带刺的花。”
“现在回忆你当时的行为是什么心情?”
“没有必要,”林有峣说:“我没有必要生那么大的气,也没有必要弄死他。”
窗外盐似的雪粒堆在玻璃角落,远方的山峦一片白茫。室内暖意融融,林有峣脱了外套围巾靠在小沙发上,缓缓说:“我有点后悔回国。”
秦文臻推了推鼻梁上无框眼镜,在笔记本里沙沙记录。他温和地看着林的眼睛,问:“你生气哥哥欺骗了你吗?”
“我不生气。”
“林有峣,你应该生气。”
“?”
“你的哥哥背叛你,利用你要挟你的亲人,这是可以生气的。”秦文臻轻声说:“你憋的太久了。”
“我不想愤怒。”
“你可以感到不开心的,你也可以发泄出来。林有峣,你不用非要回避你哥哥。”
林有峣坐立不安地看了看手表:“到时间了。”
“林有峣,”秦文臻安抚他:“你可以对哥哥说出斥责的,下次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你哥哥,好吗?”
“……我试一下。”
“不要乱吃奥氮平。”
“……好。”
秦文臻同他挥挥手,“下周见。”
他走进雪天里。
欧洲的大雪来得突然,一下满城盖上厚装。林有峣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向上呼出白色的气。这会儿没什么人,地面落了层平整的薄雪,林有峣在上面慢慢走,留下一排突兀又孤独的足印。
那足印在小铁门处停下。林有峣推开院子门,发现家门口立了个驼色风衣的人。
那人递给他一束白色圣诞玫瑰,小心翼翼道:“小峣,生日快乐。”
林有峣不理他,径直去开了锁,又把门关上。那人只好叹口气,将花束放在门下。独自待了一会儿便往外面去,他正要翻墙,林有峣打开窗子叫停了他。林有峣从小木门里出来,给周沥川打开院子的门,请他出去并告诉他:“我不喜欢你非法进入。”
周沥川笑说好。
林有峣在瑞士认识的朋友不多。有时也会独自去参加一些华人雕塑家线下聚会。但他实在是没什么酒力,一杯下去就已经有些晕乎。吧台旁边一位金发铸铜雕塑师见他生的明艳,又独自一个人,便取了两杯酒来,要和林有峣探讨一下木雕。林有峣醉的醺醺然,脑袋晕晕乎乎,只见那人嘴唇一张一合却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含糊应:“恩。”那人絮絮叨叨许久,听见他这么说,一乐,吧唧亲在林有峣脸上。林有峣脑子里混沌的神经一紧,顿时清醒过来。他说你误会了。那人以为他欲擒故纵。勾着林有峣的背,拉他到没人的卡座里,按着林有峣解着他的扣子。
突然,金发被一股大力拖出卡座,并狠狠按在地上打了几下。他大声骂了个脏词,咧咧呛呛一拳打在周沥川脸上,周沥川毕竟早年在缅甸呆过,擦了下嘴角的血,黑着脸把他锤到地上,又踹了几脚。他们在酒吧惹出好大动静,骂骂咧咧地被酒吧经理分开了。
“你他妈多管闲事!”那金发不忿极了,嘴里乌鲁吐出一串脏话。
经理尴尬地打圆场:“两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沥川骂道:"这垃圾趁人之危,再不走我就报警说你猥亵!"
“您是?”
“老子是里面那位的哥!”
周沥川原来跟踪林有峣来过这里几次,酒吧经理认得他是个出手阔绰的狠戾角儿,摸了摸鼻子,讪讪没说话,拉醉汉走了。
周沥川朝他们背影警告了几句,啪地把包厢门关上了。
一个低球杯砸过来。周立川吓了一跳,堪堪避开了,那为了美观的厚玻璃低球杯在木门上砸出了个坑,发出可怕的一声响。
“周沥川!你个无耻的跟踪狂!你他妈脑子有毛病!”林有峣感觉喝多的酒精直烧上脑袋,熊熊燃起火来。
“你喝醉了,我再不管这会儿你就要和那个人上床!”
“不关你的事!我和谁□□你都管不着!”林有峣气的眼前一片发黑,顺手拿起酒瓶又砸了过去。
他是真生气了,用了最大力气。那玻璃碎落的声音与包间响动大声极了,惹得服务生前来敲门,周沥川探出头去,恶声恶气道滚开,他会赔。
所辛这场子他来过几次,几个服务生全认得他,碰一鼻子灰,低头道声对不起便快步走了。就在他背对着林有峣这档口,林有峣从桌下翻出几只烟灰缸。一只脱靶,另一只被用力扔到他腰上。
“艹!”晚上一阵疼痛,周沥川磨没了耐心,大步跨到沙发上按住了林有峣不让他继续取玻璃厚杯。
“你今晚怎么发疯了!”他恶声吼道。
林有峣疯狂挣扎起来,用脚向他关键踢去,被压住脚后手里抄了个枕头不断打他,边打嘴里边骂着脏话。
但他二十几年做文雅艺术家,对于撂狠话毫无积累,他甚至不会辱骂人家器官,嘴里骂骂咧咧滚动几个常见的问候亲戚字眼。
周沥川拿他没办法,按住他的手扯下枕头扔到一边:“你别混蛋了,我送你回家,有什么话明天陪你说。”
“滚,不用你送我回去!”林有峣骂急了眼:“你就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我是你哥,我不在这里谁在这里?”
这句话显然更加激怒了他,林有峣挣扎得更厉害,用膝盖狠狠顶了周沥川一下:“你放屁,我没有哥哥!”
林有峣的衬衫之前被金发小哥解开了好几颗扣子,此刻从胸口处全部敞开,露出一片白皙胸膛,醉酒后泛起大面积熏红。周沥川见他眼里汪着模糊的氤氲雾气,叹气掰住他下巴给他擦眼角气出的生理泪水,缓声道:“乖,是我不好,别闹了好不好?太晚了跟我回家吧。”
“谁有空和你闹!”
当哥哥的抓住他手,额头抵上林有峣额头:“小峣,别生气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对不起小峣,但是你要知道,我这么缠着你,不只是因为愧疚。我爱你。”
林有峣自残式地猛磕他脑袋,又唾他一口。他猛然拉过周沥川手掌咬下去。他咬得狰狞,沿着骨头直要咬下一块肉来。到嘴里微咸的血腥味充满口腔,他才松了口。他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冷冷说:“放手。”
周沥川见他态度缓和,急忙说:“你喝了酒,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我保证什么也不做。”
“放手!”
周沥川给吧台熟人打了个照顾叫他记账上,那人见他手掌鲜血淋淋,关心询问怎么回事,周沥川摆摆手道声谢。出来时林有峣正拦了辆车,他急忙跟上,从另一侧上了车。一路上他盯着林有峣在晃动背景中的侧脸,脑后几根头发在刚才滚动中纠乱作一团,他自己不知道,在星点街灯中偶尔抖动睫毛。周沥川说你头发乱了,但林有峣再不理他,到街区后结了钱迅速下车。
司机常年在酒吧那条街拉客,很熟练地递来只烟:“两个人总会有摩擦的时候,慢慢来,不着急。”
“说说看,在外面背着喝酒惹爱人不高兴了?”
第二天林有峣酒醒后给打了个电话,约在咖啡馆。
林有峣到的时候自己位置上的咖啡正冒着热,他拉开凳子坐下,周沥川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看了看周沥川手上的包扎,酝酿着开口:“昨天很抱歉。”
“不疼。”
林有峣觉得有些冷,他双手环住咖啡,白得泛青的指尖紧紧贴住那热源:“我其实,不止昨晚会那样。我很多时候,对待你都很恶劣。”
他感到有些难堪,垂了眼回避对面的目光:“我早几年发现有中度的躁郁症。”
“不是很严重,我一直在治疗,但是遇见你我会忍不住。”
“你可能是诱因,也不绝对,在没遇见你前,我按着许多规矩往前走,家里也不算是毫无压力。所以我才会想做些大胆的事情,例如在外面找个裸模,又和他进一步发展下去。”
“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有一天说要出差,结果回来后躺在病床上,阿姨说他受了很严重的枪伤,失去了一个肾脏和三分之二的胃。”
“我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恋人,后来算了下时间,他那时可能尝试去救过你,但是他失败了。”
“不过他给你造成的绝望确实是很大的伤害,你要报复,这是合情合理的。”
“我知道你没有错,但我克制不住不去想,不去怪你。”
“我昨天是真的想掷到你头上,砸破颅骨露出白花的脑。”
林有峣揉着眼,浓密睫毛湿地粘成一缕一缕,袖口洇开不规则的深色:“我确实有些喜欢你,但总克制不住想要伤害你,你明白么?”
雪后的阳光投过房屋落进窗户,但林有峣只觉得冷,尽管周沥川握住他的手帮他擦脸上的水痕,尽管周沥川坐过来抱着他。他们彼此贴近,却只是两具空空的皮囊,里面跳动的赤血毫无交流与共鸣。
林有峣说:“你回国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
周沥川用手拨开他眉前细碎头发,温柔说好。
林有峣确实喜欢周沥川,但他知道他不能,那是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多年受到的礼义廉耻告诉她,他们不仅有过节,还是兄弟,决不能继续这一层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只能麻痹自己。
来瑞士的第六个冬天,医生告诉他,他母亲不行了。
母亲这些年病情反反复复,终究是疯的时日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了。常年的药物治疗与情绪恶化严重的破坏了她的健康,半夜时分,医院突然给林有峣打了个电话。
那是他的母亲难得清醒的时候,林母年轻时也是个细颚明眸的美人,不料中年变故,常年的病床使他她瘦的枯槁,昔日一卷长发也稀稀疏疏掉的不成样子。她拉住林有峣的手,眼睛里难得的看见水光,依稀可见曾经神采风情。
工作多年的护士知道病人已是强弓之驽,这是回光返照了。
“小峣,我的小峣”她温温细细的说:“妈妈从小就和你说,人是会死的。我们都知道,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小峣,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妈妈就爱着你了,你和你爸爸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幸福的事。”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失望,因为你接下来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爱你的人,你会有自己的世界。”
她说一阵休息一阵,最后体力不支,眼睛都快阖上了,她拦住护士,示意自己没关系,又缓缓说:“小峣,那件事情我一点也不怪你。不止我,我相信你的爸爸也从没怪过你。”
“我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些年,渐渐地也想出一些道理。确实是我们对不起你哥哥。我想你的爸爸也从来没有怪过他,他留给他那些东西,除了要保护你,也是抱有一些愧疚在的。”
“小峣啊,我们都往前看了,所以你也可以往前看。”
“假如你喜欢你哥哥,妈妈支持你。你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母亲落葬那天,有人寄给林有峣一封信。
林有峣低笑了下,把信叠好贴在心上,那么冷的天,他觉得薄信封里散发出温度暖化了窗柩上的薄霜。
他捂着信,手下心跳复苏,融雪声叮咚叮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