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症》关澈

18、18 忠诚的小狗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爆发出桌椅碰撞与摩擦地板的声音，因为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想着要抢先跑到饭堂吃到第一口饭，所以不等老师宣布下课，教室里就没剩几个人了。

　　祁季不紧不慢地将课本与作业本叠放在一起，竖立着在课桌上理平，随后，又把五颜六色的荧光记号笔放回笔袋，把桌面整理干净后，她站起来，拎起挂在课桌旁的书包，转头寻找陆离。

　　“陆离——”

　　陆离一如既往地站在教室后门，她欢欣雀跃地小跑着朝他走去，然而，陆离看见她走来，突然变得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甚至开始来回踱步。

　　“怎么了？”祁季敏感地察觉到陆离的异样，疑惑地问道。

　　待祁季走近，她才发现陆离不仅举止古怪，连外貌也与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出入。

　　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看向陆离时视线高度的微妙变化，随后又发现他本应该干净利落地撑起衣服的肩膀消瘦了许多，现在身上的校服不合身得就像是为了兼容青春期发育的身体而故意买大了一码。

　　是错觉吗？

　　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取而代之的是还没有长开的稚气未脱，这难道……

　　祁季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还是转学之前的旧校服，突然，身后的教室开始扭曲变形，从熟悉的样子变成另一个熟悉的样子。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面圆形小镜子——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脖子连接下颚的地方，赫然显露着一颗黑痣。

　　“喂，陆离，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几个男生走来，其中一人把手臂搭在陆离的肩膀上。在祁季的眼里，他们的脸上全是不断变换着形态的黑色铅笔线条。

　　“我……”陆离低下头，仍然没有与她对视。

　　祁季突然感觉胸口像有一块重物压着，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大口大口地用力喘气，仿佛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比的恐惧，她慌张地朝陆离伸出手。

　　啊，不要说……

　　不要说出那句话。

　　※

　　祁季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中瞪大了眼睛，胸腔内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被冷汗濡湿的头发粘腻地贴在脖子和脸上。

　　她躺在宿舍那张宽度仅有一米二的床上，依旧感觉胸口很沉闷，就像被子上压了个重物，她深深地呼吸，不适地扭动身体，翻身朝右侧转去，这时候，她的脸蹭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那压在身上的“重物”竟然是一个人，而那柔软的触感不是被子，而是那个人的头发。

　　“……！”

　　她猛然坐起，但那个人却比她更快速地起身，强有力的手掌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摁倒，她的头重重地砸在枕头上。

　　微弱的光线中，那双闪耀着蓝色荧光的眼睛让祁季一眼就认出是阿青。

　　阿青松开她的肩膀，双手撑在被褥两侧，膝盖用力地抵住她的双腿，祁季完全被身上盖着的被子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说实话，你的力气还挺大的，要是用在揍人上，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阿青不顾场合地开起了玩笑，被他压在身下的祁季只是面无表情，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对他的行为反应越大，他越会乐在其中，祁季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这个“恶魔”的性格，她绝不会再对他显露出像是害怕一类的情绪。

　　果然，见祁季不为所动，阿青收敛了笑容，像一只恶作剧后害怕主人生气的小狗，他把压着祁季的膝盖挪开了，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我这不是在担心你吗？”

　　祁季冷哼一声，推着他的胸口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那双像“蓝眼泪”一般梦幻的眼睛，说道：“你担心了我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吗？”被这么一质问，阿青不悦地瘪起了嘴，“尤其是那个转学生，我见到她就觉得很不舒服。”

　　“什么？”祁季听到这话都想笑了，所以当时亲昵地贴近对方是因为觉得很不舒服的表现吗？

　　阿青知道那天在操场上自己的行为和现在的言行不太一致，连忙继续自己的话题，他问祁季：“你对那个转学生有没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祁季不解，“我没什么感觉。”

　　“我是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才会感到不舒服的。”阿青解释起来。

　　祁季想起之前在男生厕所外听到的那些对转学生毫无由来的“评头论足”就一阵反胃，她几乎是要把对他们的愤怒迁移到阿青身上，厉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想？！”

　　以往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说话语气，阿青被震慑得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但他很快就接受了祁季的变化，他很了解祁季的经历与想法，包括过去和现在。

　　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懂她。

　　“对，不带任何偏见地去看人，这是好事。”阿青说，“但这仅限于还没有接触之前。”

　　祁季回想起来，阿青当时对转学生说了一句话，她很清楚地记得，他说：“与其关心他们，不如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阿青到底问了转学生什么问题？转学生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是什么让他产生“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判断的呢？

　　“你当时和她聊了什么？”祁季很想知道答案。

　　阿青知道自己引起了祁季的兴趣，略带开心地回答：“我问她，‘你为什么来这里’。”

　　“……”祁季心想，这是什么好问题？转学生之所以是转学生，不就是为了上学才来到学校吗？只不过别人是在开学前生病住院休了一段时间的学，现在身体康复出院就回到校园继续学业而已。这些在转学生入学的第二天就已经传到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祁季不明白阿青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你猜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阿青故意卖起了关子。

　　“……”祁季不吃他这套，干脆沉默。

　　“好嘛，”阿青自讨没趣，继续说道，“她说，她来这里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为什么？我应该不认识她。”祁季皱起眉头，她搜罗遍尽自己的脑海，都想不起来与这个转学生有过什么交集。

　　但是，阿青的这番话还是让她产生了自我怀疑，因为她失去了转学之前的大部分记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之前的学校是怎么度过学生生活的。

　　“我当然也问了‘为什么’，难道你们在转学前是一个学校的吗？但是，她说她以前是不认识你的，前后逻辑是相当的矛盾。”阿青继续说，“所以我又问她，‘你来这里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做什么？”祁季追问。

　　阿青无奈地笑起来：“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后面我又问了许多问题，譬如‘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会怎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诸如此类的，她全部都拒绝回答。”

　　“……”祁季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尤其是……

　　她想起陆离那天追随着转学生背影的眼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是被美丽神秘的事物所吸引，她想他大概会坦诚地表达出来，因为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会这么做，包括她自己。

　　偏偏不是这么单纯的原因。

　　陆离知道自己的回答与神情表现出来的信息不一致吗？

　　偏偏这些不和谐音都让她捕捉到。

　　不管是快速撕掉素描纸上的胶带，还是躲闪着她的眼睛说谎，这些隐瞒着什么事情的行为，都像在昭告着她：我不信任你。

　　这多少让她心里感觉有些受伤。

　　祁季心中升起一股苦涩，她只能紧紧抿着嘴，不想表露出来让阿青看到。

　　“听完我说的这些，你还觉得我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无稽之谈吗？她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你却还什么都没感觉到。”

　　阿青的话里带着一丝对她之前的态度的埋怨，但是他没有等到她的反驳或狡辩，他一如既往地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所以说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为了表达诚意，阿青拉起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只不过，阿青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比她的指尖还要冰凉。

　　毕竟是“水鬼”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在内心自嘲起来。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的。”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