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症》关澈

12、12 多余的声音

　　晚自习结束后，在陆离的目送下，祁季走上女生宿舍的楼梯，沿着长长的过道，她回到位于走廊尽头的宿舍，打开门看到那两个实际上已经死亡的“舍友”正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而伊诺为她们无礼的要求“忙前忙后”，用扫把清扫着宿舍地面不存在的“垃圾”。

　　“伊诺。”祁季站在伊诺身后，喊了她的名字。

　　伊诺停下手头上的事，转头看她，面露不悦。

　　“我有事情要和你谈谈。”祁季说。

　　“干什么？你终于意识到你是在多管闲事了？”伊诺冷笑着说。

　　“不，我想说的是……其实，她们已经死了。”祁季说这话时紧紧攥着拳，因为她完全不清楚伊诺知晓这件事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在这种情况下她又要如何作出应对，她对此有些紧张。

　　伊诺放下扫把，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季，说：“开什么玩笑，你现在才知道？”

　　祁季愣住了，问：“……你知道？”

　　伊诺大笑起来：

　　“废话，就是我，把她们杀死的啊。”

　　※

　　错了，错了。

　　全部都错了。

　　祁季在奔跑，现在已经到就寝的时间了，整栋宿舍楼都被断了电，整条过道漆黑一片，没有人在走动，她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在走廊上，她想着如果被人发现的话，明天一定会因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被举报到宿管那里接受教育。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的伊诺很快就追了上来。

　　祁季原以为伊诺会被“霸凌”，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两个舍友实际上已经死亡，现在留在宿舍内的是死者的灵魂，祁季以为伊诺知道真相之后，就会从被“霸凌”的境遇里解脱。

　　然而真正掌握真相的，正是她本人。

　　全部都错了。

　　伊诺在两年前就进入501居住了，两年前就与她们是舍友的关系了，这场霸凌至少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两年前，伊诺与那两个舍友作为各自班级里分配宿舍时多出来的女生，被安排到同一间宿舍。而后，具体是因为什么已经不得而知，总之，她们在某一天突然开始针对起了伊诺，对她做的任何事都看不顺眼，面对她们的挑刺，伊诺只是尴尬地笑着回应，低声下气地企图挽救这一段舍友情。

　　不料这场闹剧愈演愈烈，她们的语言越来越尖锐，甚至阴阳怪气地将一切错误的缘由都归咎到伊诺身上，伊诺永远是她们合奏里多余的声音。

　　她们三个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终究是蔓延到了女生宿舍之外，有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伊诺一定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才会遭到她们的反感，他们猜测了许多，却从未问过伊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最终，他们决定让伊诺在班级里也保持一个多余的位置——“最底层”。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也逐渐沦落成校园里的“最底层”，她总是独来独往，行走在团体之外，像可有可无的存在。这也恰好给了他人作恶的机会，任何人都可以抓住某个点肆意嘲笑她，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四眼田鸡、龅牙妹、丑八怪、黑炭……他们最喜欢也最优先攻击的就是外貌。

　　祁季跑上了天台，打开了沉重的铝门，她转身想要锁上门，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连带着门一起撞开了，她摔倒在地上，看着伊诺跨过门槛走来。

　　月色下，伊诺手上的锐利的刀刃犹为明亮。

　　“伊诺……你听我说，我在宿舍里看到她们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与她们沟通，让她们给你道歉。”

　　伊诺仍然在冷笑，道：“‘看到她们’？笑死我了，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啊。”

　　“都是真的，我真的看到她们了。”祁季从地上爬起，她这么说是想要稳住伊诺的情绪，但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你说什么帮忙，其实也是在嘲笑我吧。”伊诺步步逼近，祁季不断往后退，与她保持着距离，“反正我的人生已经一团糟了，再多你一个也无所谓。”

　　伊诺挥刀向前，祁季躲闪不及被她扑倒在地，伊诺压在她的身上，将水果刀的刀尖正对着她的脸，祁季紧紧握住伊诺的手腕与她对抗，说：“伊诺，不要这样，你会回不了头的……”

　　见伊诺不为所动，祁季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听到她打电话说到的内容，连忙道：“叔叔……你不是让你的叔叔带你走吗？可以再等等，可以再等等……”

　　“你知道的挺多的。”伊诺低眼，冷漠地说着，“但是又知道得太少了。”

　　“叔叔”不是伊诺的亲戚，那是她在网络里认识的网友的昵称。

　　在那段形单影只的日子里，伊诺只能在网络里交到“朋友”。她在社交主页上发表心情日志，引起了不错的反响，许多网友能够共情她的经历，安慰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流进她心里，给了她依然活着的力量。

　　“叔叔”就是那时候来的，他主动私信她，像知心哥哥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她的想法。

　　他们添加了好友，每天夜里，伊诺躲在被窝里捧着手机，与他聊天直至入睡。伊诺渐渐地对他产生了依赖，她不清楚“叔叔”姓什么名什么，是哪里人，年龄多大，她只知道“叔叔”是成年人，对自己来说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生出崇拜的情感，而崇拜逐渐转变成恋慕，她无可救药地陷进这段“网恋”中。

　　“她们欺负你，你应该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有一天，“叔叔”这么对伊诺说，伊诺问他：“我应该怎么做？”

　　“你去把门窗关好。”

　　按照“叔叔”说的，伊诺成功把她们杀死了。

　　“我早就已经清醒了，清醒地知道他其实是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局外人，我的任何事情其实都与他无关。”

　　“谁会真的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接近我，不过是因为他在我身上有利所图。”

　　伊诺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坦然地说了出来，祁季问她：“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按着他说的去做？”

　　为什么，要主动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候的我真的很无助啊。”伊诺的声音有些哽咽，也许她也不愿回想那段往事，“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愿意接近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没有人会告诉我，最主要的是……”

　　“不是都说，小孩子要好好听大人的话吗？我可是好好听了吧！”

　　伊诺的情绪接近崩溃，祁季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滴在了自己的脸上，在伊诺用手背擦眼泪的间隙，祁季趁机从她身下挣脱了出来，伊诺看着面前的祁季，深吸了一口气。

　　“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伊诺说，“只不过，我不信任你。”

　　伊诺拿着刀子冲向祁季，祁季与她在太阳能板之间追逐了一阵，最后被她逼到天台的边沿，祁季可以感受到，身后的夜风一阵一阵吹拂着她的发丝。

　　已经没地方可以逃了。

　　原来不是所有事情都会那么顺利的，祁季觉得自己太心急了，应该和陆离再讨论多一些对策的，至少，要把现在这种情况考虑进去。

　　祁季放弃了逃跑，看着伊诺朝自己挥刀。

　　被刀子刺中会有多痛呢？会比恶意的言论扎在身上更痛吗？

　　倏地，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了祁季的面前，伊诺挥下的刀尖刺穿了黑影的手心，热血溅到了祁季的脸上。

　　黑影的另一只手掐住了伊诺的脖子，轻而易举就将她抬离了地面，伊诺无法呼吸，脚尖在空中乱踢，她用尽全力拽着那只禁锢住自己的手，试图挣脱。

　　“你没事吧？”

　　黑影侧头，祁季看到他的眼睛，宛如海边的“蓝眼泪”，随着波涛泛起阵阵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