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症》关澈

10、10 坠下最底层

　　回到宿舍，伊诺又变成了卑躬屈膝的样子，她笑着接下另外两个舍友的言语攻击，无条件地满足她们不合理的要求并为之跑前跑后。

　　祁季想到白天在教室走廊上伊诺的所作所为，如果说没有对这些事产生情绪波动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不太清楚，还能不能以普通舍友的关系与伊诺和谐相处。

　　虽然伊诺已经用行动表明，她没有这个意向。

　　深夜，祁季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在迷蒙间看见对面的床铺有一丝亮光，她大概知道是来自伊诺私自带进学校的手机，随后她听到拖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响，从床铺的位置移到宿舍门前——门被打开了。

　　她看向对床，此时对床空无一人。

　　伊诺……她出去做什么？

　　祁季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她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门只是虚掩着，没有关上。

　　她走了出去，走廊漆黑一片，唯一能看到的光源是墙上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

　　楼梯口的方向闪了一下光，伊诺拿着手机走进楼梯间，祁季轻手轻脚地跟在她的身后。

　　宿舍楼只有六层，她们的宿舍楼已经在第五层，祁季走了两段楼梯到了第六层，发现伊诺还在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的楼梯比普通楼层的楼梯要长一些，通往宿舍楼的天台，平日天台是禁止学生随意上来的，祁季自然没有来过。

　　但伊诺很轻车熟路地走到铝门前转动门把手，只听沉重的金属移动的嗡鸣，门被她打开了，她走进门内——也是室外。

　　祁季走到铝门的后方，眼睛靠近门缝去寻找外面唯一的光源，她看见伊诺站在天台的中央，举着手机晃了晃，祁季想到宿舍内这种封闭密集的场所可能信号不怎么样，伊诺是上天台找手机信号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啊？我是真的一刻也无法忍受了……朋友？我哪里来的朋友？除了叔叔，谁能理解我……我真的好想离开……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祁季其实听得不是太清楚，她只知道电话的另一头似乎是男性，被伊诺称为“叔叔”，伊诺面对这位“叔叔”时的语气，让祁季想起她曾经在被子里哭泣——她也有脆弱的时刻。

　　祁季不理解她，又好像理解她，不过祁季觉得，她大概不会想被任何人，不，应该是除“叔叔”以外的人理解。

　　后面说的都是私事，祁季也不想偷听，于是打算离开，但她刚走到楼梯的中间，身后的铝门就发出了移动时才会发出的嗡鸣。

　　一束光从身后打来，祁季看到自己的影子映照在白墙上。

　　“是你……你在跟踪我？”伊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也许是她站的位置相对高一些，祁季莫名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她的后背发凉，手臂上的汗毛也立了起来。

　　“你都听到了吧，你要告诉老师吗？”伊诺慢慢走下楼，白墙上的灯光摇晃起来。

　　“我不会告诉的。”祁季转过身，迎上手机电筒的光，很刺眼。

　　虽然学校规定学生不能带手机进校，但实际上通过各种手段偷偷带进来的学生多得是，祁季并没有对伊诺带手机这件事感到惊奇，她也没有去打小报告的想法。

　　但伊诺听到她的回答后，反而更愤怒了：“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这杀人犯。”

　　“我不是……杀人犯。”

　　真相明明已经公布出去，可还是会有人执拗地把自己认为的事当做“真相”。

　　“我从你来的第一天就看你不顺眼了。”伊诺站在比祁季高一级的台阶上，她居高临下，与祁季交汇的眼睛，满溢的厌恶之情根本无需掩藏。

　　但祁季没有躲闪，她直视着伊诺，问道：“为什么？”

　　伊诺愕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来，她突然抓着祁季的肩膀把她往后推，祁季的后背撞在墙上，伊诺恼羞成怒，低声吼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伊诺的愤怒像猛烈的飓风袭击着祁季的脸，但祁季既没有躲开她，也没有推开她，因为真相一目了然。

　　在学校里，伊诺一直在遭受欺凌，但是她却假装自己没有被欺负，像在脸上画上小丑的妆容，哪怕底下的表情是在哭泣，大家看到的也只会是滑稽的脸。

　　她的痛苦无处宣泄，于是开始到网络这个虚拟世界里找寻慰籍，可是那方似乎也不会付出真心，留给她的只有一次次失望。

　　在这个时候，作为转学生的祁季来了。

　　伊诺原以为祁季会与自己一样孤立无援，她想过如果祁季与自己遭遇同样的事情，她会勉为其难地，去当一下祁季的“朋友”。

　　但是，每一次她快要坠入深渊的时候，陆离都会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没人帮我，凭什么她有人帮。

　　她竟然可以与我不一样。

　　伊诺的疑惑不知不觉转换为嫉恨，她想要祁季陷入比自己陷得更深的泥淖里，如此一来，她就不再是学校这个无形阶级里的“最底层”。

　　只要关注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么恶意也不会随之而来。

　　这些，祁季其实全都懂。

　　看着伊诺激动得发红的眼睛，祁季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身膀上的手，说：“我会帮你的。”

　　伊诺沉默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季，祁季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用两只手包裹住，她可以感觉到伊诺的手的温度。

　　还是暖的，就可以了。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竟然……想帮我？”伊诺的气势弱了下来，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祁季的词语了。

　　——我愿意做那个站出来解决问题的人。

　　祁季忽然想起陆离当时说的那番话。

　　如果是他，他应该会比自己更果断地决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吧。

　　祁季不知道自己读不到陆离的心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但他的言行她都看在眼里，也确实有在改变她。

　　祁季弯起嘴角，没有再与伊诺说什么，她松开伊诺的手，在伊诺的注视下走下楼梯，身影隐匿在黑暗中。

　　她决定先与另外两个舍友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