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99、第九十九章

　　“沈狄，你在干什么？”
　　仙姚端着药碗走入箐蓁房内之时，就看到沈狄一个弯曲着的背影，他弯着腰好像在往昏睡着的箐蓁嘴里喂着什么东西。
　　“哦！”沈狄仓促转身，挠了挠头，“陛下给我的，说是宫中有利身体的秘药，沈狄怕郡主醒着的时候吃不下，所以就……”
　　“那你怎么不怕她噎死啊？”仙姚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又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去去去，少挡道。”
　　沈狄习惯了仙姚的脾气，连忙侧开身，顺便在仙姚身后给她搬好凳子。
　　仙姚自然而然地坐下，嘴上依然不停，“要我说你们那位也是够闲的，戏文上说好的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呢？他这一天天呆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甩手掌柜当得可算是清闲，那位置这么好坐的话，岂不是……”
　　“诶诶诶！仙姚姑娘！不可说不可说！”沈狄急声打断，被这姑奶奶的豪言壮语可谓是吓没了半条命，诛九族的话都敢随随便便挂在嘴边，“艺高人胆大”这句话说得确实有理。
　　“没什么不可说的。”
　　听到这个声音时，沈狄余下的那半条命也算是被吓没了。
　　隆安帝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入房内，面色平淡，“皇帝说到底不过也是一份差事，其实我与姑娘并无不同，只不过姑娘身为医者，治人两三耳，而朕所治的，是天下人。”
　　“沈狄见过陛下！”沈狄脸都青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地，“仙姚姑娘江湖中人，出口直率实乃无心之失，其实并非此意，还请陛下……”
　　“朕虽不大度，但也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同一个小女子计较。”隆安帝淡笑着扶起沈狄，“都说了此次乃微服出行，不比在意宫中规矩，不必行此大礼。”
　　然而仙姚还怔在那一句“皇帝说到底不过也是一份差事”里，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大抵总不是一个昏君，却依旧嘴硬，“大话而已，谁不会说？你说你治天下人，那我家屿珺算不算这天下人之一？她如今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也没见你有何法救治啊？”
　　隆安帝神色郑重，目光严肃，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一股痛苦复杂的纠结之意，“朕自有办法。”
　　这句话一出口，仙姚的眼色变了变，“哦？”都说君无戏言，皇帝应该不会口出狂言，可她都颇感无力回天，皇帝真的会有办法？
　　沈狄来来回回被仙姚的口气吓了一跳又一跳，还好陛下看起来是没有把小姑娘家的话放在心上，不然仙姚就是有九个头也不够砍的。又想来陛下念在郡主的情份上，也不会动郡主身边之人。
　　只见隆安帝从宽袖中抽出一把小小短短的匕首，然后信步走到箐蓁床榻边，略一狠心，卷袖提刀，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刀，鲜红的血顺着隆安帝的胳膊留到箐蓁的嘴上。
　　“陛下保重龙体啊。”沈狄小声惊呼。
　　仙姚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隆安帝不会是做了皇帝之后被众人吹捧得有点不知所云，真的把自己当做了神仙转世的九龙天子，还真以为他的“龙血”是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妙效啊？就这点血当个药引子都嫌少，还直接往人嘴上滴，真是……
　　隆安帝看懂了仙姚那个质疑加腹诽的眼神，解释道：“朕自幼食道长所炼灵药，体内之血与常人不同，这几日朕苦思良法，终于想到此法，相信很快就会有奇效。”
　　“陛下圣明，多谢陛下为郡主费心劳力，沈狄感激不尽，想必郡主获知后也会感动不已。”赶在仙姚口出狂言之前，沈狄忙道。
　　仙姚接收到沈狄那个警醒带着恳求的眼色，瘪了瘪嘴，本打算无视，可侧眼看到皇帝手上的血痕，决定闭上嘴以一个白眼告终。
　　直到沈狄随着隆安帝离开房间，心底的话才悄悄吐了出来。
　　“脑子不太好使吧，出点血就把自己当神仙了？什么人，简直了……”
　　“嘟嘟囔囔说些什么呢？”
　　箐蓁慢慢悠悠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听到仙姚这小丫头嘟着小嘴，不知道在絮絮叨叨些什么，不听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说你这只猪除了吃就是睡，还养不膘。”仙姚瞥她一眼，不客气地抓起箐蓁的手腕，给她把脉，日行例事的无意之举却察觉了三分异相。
　　脉象平稳，不如寻常薄弱，仿佛隐含着丝丝其他说不上来的怪异东西。仙姚不禁蹙眉，难不成那皇帝的血当真起了作用？为什么会见效如此之快，没道理啊……
　　“说谁猪呢？”箐蓁无奈一笑，半坐起来，揉了揉一直突突疼个不停的太阳穴，“别担心，我好多了。说来也奇怪，总感觉沈狄的陶笛听得特别舒心，我竟然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仙姚也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是一时半会说不清道不明，于是一把把药碗放在她的手上，“少废话，自己干了！这可是本姑娘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的药，你要是再敢吐出来，我……”
　　箐蓁饶有兴趣地等着她下半句，奈何仙姚愣是想了好半会也没想出来，“反正就……吐了你也得给本姑娘再吞回去！”
　　“……”箐蓁无语凝噎，本就不怎么有胃口的胃顿时更恶心了。
　　……
　　峡州关就这样平静了下来，南宫棣一心扑在箐蓁身上，孔令如与苍有橘管理着南侗铁骑与南侗禁卫军，修整军务，按兵不动，大誉折损了两位大将，更是一派祥和，毫无再度进攻之意。
　　自从那日之后，箐蓁的身体奇迹般好了起来，不仅脸色逐渐恢复往日的神采，就连食欲也渐渐恢复如常。
　　这日，中午竟然吃完了一小碗饭，还咽下了几块肉，喜得南宫棣嘴角上翘了大半日，整个人额外神清气爽。
　　可是仙姚心中的不安日益分明，总感觉事情好转的过于轻易，可若是要她详细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又无话可说。
　　带着缕缕担忧，仙姚走入房间之时又看到沈狄在喂箐蓁吃那所谓的“宫中秘药”。
　　“沈狄，你实话实说，你喂给屿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厉的声音让沈狄瞬时转身，“仙姚姑娘，在下不敢有所隐瞒，这的确是陛下吩咐要喂给郡主的秘药，这些日子吃来也确实有效果。”
　　“世上若当真有这等妙药，我怎么可能不知？”仙姚皱眉，难得正色一次，“世间万物阴阳相补，有缺有全，有利有弊，是药皆有三分毒，灵药虽好，亦不完全，怎么可以只有益处？”
　　“这……”沈狄呆滞了，把余下来的几颗药丸递到仙姚面前，“就是此药……仙姚姑娘，您……”
　　“吵什么！”
　　床榻上躺着的人突然坐起，两眼里弥漫着清冷的光泽，若是仔细观察，似乎还可以看见眼底有幽幽一丝青光闪过。
　　“三天两头叽叽喳喳，不得清静，都给我滚出去！”箐蓁的神情淡漠，说话也凌厉，看起来像是真的生气的样子。
　　仙姚正值心烦，被她冷不丁的一吼搞得莫名其妙，暴脾气说上头就上头，“你吼吼吼吼什么吼？本姑娘欠你啊！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还懒得管你了！”
　　说罢转身就摔门而去，留下一脸懵的沈狄。
　　然而箐蓁冰霜般的目光继续投过来，“你还愣得做什么，是把本郡主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沈狄一个激灵，手上的药又自己收了回去，连忙行礼告退，“不敢……沈狄告退……”
　　南宫棣过来的时候不太凑巧，正好与离开的仙姚和沈狄相差而过，一路上见到一脸气样的仙姚和懵懵懂懂的沈狄，心中的疑虑一闪而过。
　　走到房内，推开房门，换上一脸淡笑，端着刚刚从厨房拿来的补汤走到箐蓁床边，“仙姚惹你不开心了？别把这小妮子的话放在心上，她总没轻没重的。来，先喝点汤。”
　　瓷碗中的八珍乌鸡汤冒得热腾腾的白气，飘香的气味低头可闻。
　　然而箐蓁没有接过，而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南宫棣，问，“南宫野呢？”
　　这是南宫棣把请箐蓁救出来之后，她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南宫棣短暂地呆了一秒，回答道，“关在峡州关地牢呢。”
　　“为什么不杀了他？”
　　带着十足杀意的话一出口，南宫棣忽然在箐蓁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字——恨。
　　滔天的恨在箐蓁的眼瞳中灼热地燃烧，似乎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燃尽，“他害我武功尽失，双腿残疾——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南宫棣的眼神慌乱，终于因为抵不过箐蓁炙热的目光而仓皇闪躲，“我亦废了他的武功，他虽活着，但也生不如死……”
　　啪——
　　一声落下，南宫棣捧在手中的汤碗被箐蓁摔了一个支离破碎，满地狼籍。
　　“不够！”箐蓁的面容几近扭曲，厉声怒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陌生突兀的模样让南宫棣心头一颤，双唇紧抿，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