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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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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箐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她的眼神霎时就变了,没有哀怨,没有愤怒,干净、单纯,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眼神柔软似水流流转。
“九郎,你说过会爱我护我守我敬我,这些,还算不算数?”
这样的箐蓁太不真实了,这样的语气也太不像她了,但是面前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存在着,一眉一眼,如假包换,南宫棣在这一眼神之下迅速缴械投降,他的嗓子哑了哑,“当然……”
“可你是否知道,”箐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箐蓁此生所求,是为何物吗?”
南宫棣心里是有答案的,那是一份在朝夕相处之中凝炼而成的答案,那一份答案在此刻突觉不妥,只得轻轻摇了摇头,等着她自问自答。
“大誉的安宁。”
果然,箐蓁的口吻全然不同于往昔,眼中异常的神采让南宫棣读不真切,“沈家世世代代为国奋战,我沈竹真大半生也在疆场上度过。可是从古至今,南侗与大誉之争从未停息,两国交战,最受苦的都是百姓黎民。从前我不懂,而现在我懂了,只要是两国、两位国君,总会有打不完的战,谋不完的计,算不完的局。”
此言有理,南宫棣静静的听着。
“九郎,”箐蓁的目光越发灼热,双手把南宫棣的胳膊抓得生疼,“你是南侗的皇子,是南侗铁骑的主帅,是我的九郎。南侗只有在你的手上,才可能永远避免与大誉之战,两国的百姓最终才能相安无事,不被打扰。九郎——你愿不愿意为了我,举旗争王?”
南宫棣完完全全的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真儿,你怎么……”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箐蓁有些恼怒,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继而脸上又带上一种奇怪的笑,很勉强,紧绷绷的,一看就知道是因为愤懑和讽刺,“你为什么要犹豫!?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啊!以后如果再发生战乱,我也不可能再提剑上战场,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灵涂炭而无能为力!是南侗人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而你呢……你却从未想过要给我报仇!你难道就不心疼我吗?”
南宫棣从来没有看见她生这么大的气,说话间,箐蓁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子都发白了,全身一颤一颤地发抖,两眼闪着电一样的光。
蓦地,心好像被揪起来一样发疼,原来箐蓁不能忘怀,原来这一次的伤害给她带来了那么大的影响,甚至足以改变了她的性情。
可是……
“可是……真儿,我也是南侗人啊……”心痛、心酸、心碎,明明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情绪,当它们杂糅在一起,揉捏不分彼此之时,每一份都被放大加重了。
箐蓁好像被这句话戳中了似的,神情一晃,“是啊,你也是南侗人……”
低下头,眯着眼云里雾里,半个身子摇摇晃晃,脑中瞬间膨胀,一片混乱,充满了怨恨之气,“南侗……南侗与大誉自古便是死敌,南侗害我父亲,害我弟兄,害骆丘,害我……九郎是南侗人,九郎为什么会是南侗人……”
话语破碎,颠三倒四,脸上的神情也是不正常的痛苦,几近癫狂,南宫棣顿时急了,眼眸中难掩悲伤痛楚,他一把将箐蓁搂入怀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照顾好你……真儿,别想了,别想了,我答应过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管是南侗、大誉,甚至是天下,只要你想要,我拼了命也会捧到你面前……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躁动不安的箐蓁才逐渐冷静了下来,她缓缓抬起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来,眼中再无歇斯底里,只余悄怆幽邃。
“你不骗我?”
小心翼翼地语气更是让南宫棣心疼的难以呼吸,恨不得就在此时此刻将箐蓁揉碎入自己的怀里,他眼神坚毅,还带柔光,“不骗你,我不会骗你,更不会负你……”
闻言,箐蓁终于扯开了一个笑脸,她紧紧拽着南宫棣的衣领,“九郎,你以南侗江山为聘,让我成为你的王后,好不好?”
南宫棣张力地张着双眼,眼神有些失神,“这样的话……你会开心吗?”
“当然会的!”箐蓁的手越来越用力,眸底掠过的一道青光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否则我后半生注定抑郁寡欢,不得善终……九郎,我便在此处等着你,等着你的好消息!”
“……嗯。”南宫棣点头,勉强笑了笑。
为了真儿,死尚且不足惜,更何况是别的呢?为了值得的人,那些不在意自己的人,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事,背叛了……就背叛了吧……
自从南宫棣从箐蓁房内走出,孔令如就发觉了自家将军的异样,他似有心事,周身的气势也特别阴沉,一脚一步似有千钧之重,就连远远挂在天空的乌云也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将军!将军!”孔令如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遂直接挡在了南宫棣面前,“将军!您和郡主说什么了?您到底怎么了?”
南宫棣淡淡然然地抬眸,“反了。”
这两个惊天动地的字一出口,孔令如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将军……您、您说什么?”
南宫棣直直的看着他,眸中情绪全无,道——
“反他娘的!”
……
夕阳在山,立冬将至,蝉声已寡,又是战场。
旌旗猎猎,战鼓雷鸣,血,地面上全是鲜红的鲜血,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刹那间化为乌有。
前锋出击之后,营垒的大军随之出动,群均凄厉的牛角号声震天际,两翼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亦是无可阻挡地傲慢阔步,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
南宫棣已经一身是血,黑色的面具早就沾染上了晚霞的颜色,分外可怖。
半个月前,他以一种几乎冷血的铁腕手段收复了南侗禁卫军,逼迫他们调转刀头,向后进发。
不过半个月,一路上挥师而下,打了南侗一个始料不及,轻易地就攻下来南侗边境十二城。
守城将士们看到进攻的都是自己的弟兄,一开始都是懵的,再看到昔日的铁面将军南宫棣的时候,那神情模样不异于见了鬼一般。
在短短的时间内,南侗国内就频频有谣言流出,说是天上的剌维大祭司显灵了,将已死的将军复活了过来,将军是受欧马兹特神庇佑享天福之人,更是成为天下霸主的不二人选。
只有南宫棣成为南侗之王,天神才会降怒,保佑南侗十年平安无灾无难。
当然,这其中有一大半的话是南宫棣特意叫人去放出的流言,要得天下先得民心,信奉神灵的南侗人是最好忽悠不过了。
他还吩咐属下在西南方用制作磷火的法子制作“鬼火”,在农民日常耕作的地方埋下小人……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涅槃重生”的南宫棣是独一无二的天命之子而准备的。
一切都证明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甚至在他到达部分城池之时,守城将领曾仰慕南宫棣的名声,又听说了这是天意降大任于这位将军的消息,不待进攻就大开城门,高高叩拜,恭迎南宫棣入城。
南宫棣也很大度,缴械投降者一律优待,只要愿意俯首称臣,那都是一家之人。
而眼前,便进攻到了卡沙。
卡沙,是南侗三殿下的领地,这一场硬仗,避无可避。
终于两大军排山倒海般相撞了,若隆隆沉雷响彻山谷,又如万顷怒涛扑击群山。长剑与弯刀铿锵飞舞,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密集箭雨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铁汉碰击,死不旋踵,有杀红了眼的将士只凭着一条残缺的手臂和伤痕累累的身体,也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
嘹亮的嘶喊惨叫,动人心弦。南宫棣在人群之中,以一敌十,满身疲惫。
就算是他努力劝服了自己,到底也还是疲惫的,眼前这些人都拥有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甚至有些是昔日里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却要在沙场上生死相搏。
南宫棣每一刀落下的时候,都有一分难以原谅自己。他只想快些、快些、再快些,真儿说的有理,只要是两国,居心不同,就一定会有绵延不绝的战乱发生,那么就不如将此战当作是最后一战,若是他坐镇的南侗,那便不会再有那些野心勃勃的动乱发生。
真儿,也就能开心了……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倾洒在了城楼之上。
三殿下南宫擎居高临下地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以一敌十同样锐不可当的弟弟,思绪万千,无限感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父王与王兄们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这一颗注定不平的异心,也得怪父王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对于这个特殊的儿子,明明有爱,却又不敢爱的明目张胆,让他有所依仗,甚至因为看他受尽白眼,愿意给他一位南侗最威严的师父;明明有顾虑,明明有算计,但是心不够狠,做得不彻底,让他得以走到今天。
此战必败。南宫擎心里很清楚,手握南侗铁骑与南侗禁卫军的南宫棣基本上已经是踏遍南侗天下无敌手,加之,南宫棣多年前早已为自己赢下了大部分南侗的民心。
不甘心。南宫擎握紧着手中的长刀,他不甘心,南宫棣明明是那个最不受重视、最被排挤、最受轻视的一位王储,为什么偏偏是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
南宫擎最清楚不过的还是,对于南宫棣来说,这些迫害过他、伤害过他的兄长父王来说,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