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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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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瘦了,瘦的显然。原本灵气动人的相貌如今是一片死寂,本就不如何丰满的身子更是瘦的不成模样。
一日有半日,她都是在昏睡的,难得清醒的时候就慵懒地靠在床边,脸色惨白得不像话,淡漠的神情似乎对人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一副快要成仙的样子。
南宫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可奈何之下,再度找到仙姚,仙姚基本上哪儿也不去,闷头在厨房里熬药,一身的柴火味。
狭窄的小厨房里,二人相对而立。
“圣人也不能绝五谷,道家真人辟谷也不是全然不吃不喝,真儿如今全靠参汤吊着命,意念又是前所未有的薄弱……仙姚,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仙姚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看着他,半是愁绪半是烦躁,“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医者医病不治心,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自己抑郁寡欢,茶饭不思!饭都吃不好,病要怎么好?你都没有办法!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南宫棣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
他急,仙姚同样急,然则世间的事情,总不是一个“急”字可以解决的。
“让我再想想吧。”发泄过后,仙姚抱着头蹲了下来,缩成一团,落寞憔悴,“九慕,你让我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南宫棣点点头,走了。
天气渐凉,微风卷起衣袍,是“衣宽解带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神伤,孤瘦的身影让人联想到满天暴雪里孤独行走着的雪豹,清新俊逸未变,一举一动间却少了几分风姿潇洒。
再次推开箐蓁房门之时,轻微的响声便使箐蓁悠悠转醒,现在她虽然不能依靠内力辨别来人,但是耳朵倒是特别清楚。
一天到晚都睡着,非但不解乏,躺着一身都疲乏不堪,实在也是睡不下去了。
南宫棣一过来就扶住她,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自己,轻握住她的手,“沈狄刚走?”
“嗯。”箐蓁轻轻笑笑,靠在他身上,鬼迷心窍般贪婪他身上的温度,那充满人间烟火味的温度使她多了几分活着的感觉,“这小子搞得文绉绉的,拿着他那小破陶笛当宝,非来给我来吹了一曲又一曲,吵得我耳根子到现在还嗡嗡嗡。”
南宫棣也笑,“难为他有心给你解闷。对了,府中绿珠传来了消息,小兰因多日不见我们,哭着喊着爹娘不要他了,一日里要闹上三回合,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啧,还不都是你给惯的。”箐蓁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浅笑,眼前好像浮现了当日府中一家三口和和热热的场景,转念又眼神一变,“可惜了,原要传给他的沈氏剑法……”
“真儿,有我呢。”南宫棣目光极尽温柔,“你说我教,我来示范,定不会让你们沈家得独门秘法失传。”
箐蓁含笑看他,但笑不语。
南宫棣在她的笑容中突感心虚,不留痕迹地回避她的视线,默默侧开眼,“饿了么?厨房的粥都来来回回温了三次了,多少吃一点吧,嗯?”
“晚会再说吧,我不饿。”箐蓁摇了摇头,半响之后闭上了眼睛,“困了。”
“那好,你先休息,我晚些再过来看你。”
南宫棣一离开,适才关上房门,一直等在外面的孔令如就凑了过来。
孔令如陪着南宫棣熬了几日,顺带还处理了一通峡州关事务,脸色不比南宫棣好到哪里去,上来就问,“将军,郡主的身体可好一些了?”
南宫棣懒得回答这样的问话,也听得出孔令如的铺垫之意,遂不被打扰地走着自己的路,没有回头,“说事。”
这几日,郡主缠绵病榻,将军的脸色也差到了极致,身边的气场也强硬冷漠了起来,但凡是与南宫棣单独相处,孔令如都存了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说错了那句话惹得将军闹心,“啊是,是这样……地牢那边传来消息,二殿下砸了几顿饭,打伤了两个兄弟……吵着闹着要见您……”
南宫棣冷哼一声,突然站定,差点没让后头的孔令如一头栽倒在他身上,他话中十足的阴冷,冰冷一片的眸底,掠过一抹狠厉阴霾之色,“正好,我也正想见他。”
把箐蓁害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怎么能够轻易放过他?
孔令如眼见着将军逐渐找回了昔日不苟言笑、杀伐果决的自己,心中不喜反忧,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人骑马飞奔,一路无言,很快就来到了峡州关地牢。
峡州关地牢内。
南宫野享受着与其身份相匹配的“优待”,独自一人被关在了一间密不透风、防护最为坚固的牢房。
阴暗潮湿的地牢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监下囚本人丝毫没有成为监下囚的自觉,一袭囚服活生生被他凶恶的长相身材穿出了几派豪迈,南宫野盘腿坐在脏乱不堪的茅草地上,脸上的几道伤口宣告着他的战绩,见到来人,他的目色越发张扬。
身边没有箐蓁存在的南宫棣,周身上下都多添了几分戾气,他阴沉着脸走入囚牢,目光黯然无色,想来南宫野如今的处境并不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安慰。
“听说,二哥找我?”
“呵,血脉不纯的杂种!”南宫野猛然起身,平视着他,双目喷火,戴着镣铐的双手似乎随时有可能挣脱出来,好似被困住的猛兽,“论长幼尊卑,老子在你之上;论职能军衔,老子亦是在你之上!你以为把本殿关在这里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南侗早晚会发觉峡州关的异样!你大逆不道,囚困兄长,欧马兹特神在天有灵,竖子必遭天谴!”
南宫棣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你只有这些废话想说么?”
“妈的!”南宫野怒不可遏,奈何双手被锁得动弹不得,两只飞扬的眉毛几乎要扬到天上去,“南宫棣,本殿告诉你!南侗禁卫军是父王派给老子的部下,不会成为你南侗铁骑的走狗!你如今与大誉贼人厮混一气,更是与那大誉郡主纠缠不清,亲敌叛国,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若是父王知道了,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为过!南宫棣,你有胆子把老子关在这地牢,怎么不索性一刀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求生的人见多了,求死的人倒是见得少,南宫棣眸色越发越冷,“你说的对,我血脉不纯,当为异族,故而父王也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故而活该身丧大誉无人收尸。叛国?我数年为南侗呕心沥血,可我得到了什么?你真当我不敢——”
“殿下!”
突兀尖锐的声音隔墙而穿,墙这边的两人具是一愣,南宫棣很快就反应过来旁边牢房关押的是南宫野的亲兵,符哉。
符哉显然是被用过了刑,有气无力的嗓音嘶哑得可怕,然而他不管不顾地大吼,“九皇子殿下!您乃南侗王上第九子南宫棣,珞珈妃阮毓公主独子,生时御赐鎏月金刀,王上曾言下除奸邪上斩贰逆,可不论宗族!师承剌维大祭司,习祀礼卜术,通天地鬼神,蒙天神眷顾。倘若王上心中当真没您,怎么可能让您师承大祭司又给您兵权?您又怎么辜负王上一片苦心?欧马兹特神忌手足相残,违者必被噩咒其世世代代不得天福!二殿下是您的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从小便一同长大,您不能杀二殿下啊!”
欧马兹特是南侗不可亵渎的圣灵,是南宫棣从小拜到大的神仙。南宫棣虽说不信,也知族人的荒唐,但是日濡目染久了,心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情愫。
杀了南宫野不是难事,可若当真一刀下去,父王必定不会原谅自己,母妃呢……母妃那么温柔纯良,一辈子连大声训斥都做不出来,一与他见面就嘱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人,更是不可能会谅解他。
符哉这一番为了救南宫野而滔滔不绝的发言,不仅把南宫棣说动了情,而且也把南宫野说懵在了原地。
南宫野悲愤地想,父王赐九弟鎏月金刀,下除奸邪,上斩贰逆,不论宗族,赐他的却是西海红林宝玉,意为贵气一世,延寿一生。父王知他生母轻贱,自小就让他远离生母,师承南侗孺子皆知的剌维大祭司,习的是南侗人最尊崇之术,到底谁贵谁贱,父王到底轻谁重谁?
想来想去,南宫野不得其解,怒目圆睁,“符哉!你给本殿闭嘴!本殿之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南宫棣——老子实话告诉你,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如果你真要与大誉贼人勾结,不顾宗族王法,那你今后便是我南侗所有子民的仇敌!!南侗子民人人得而诛之!”
咆哮的音量震得南宫棣耳边嗡嗡作响,墙那边的符哉着了急,不过他深知二殿下永远不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暴戾性子,只好继续劝另一个。
“九殿下!您听我一言,您先别杀二殿下,如今的事情尚且有回环的余地,待到回国符哉一定向王上好好解释!九殿下切莫一时冲动,伤人害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符哉!老子让你他娘的闭嘴!老子是死是活从来不用乞求他人!”偏生南宫野听了更是生气,一脚剁地,落地之时仿佛地面都震了一震。
守在囚房外的孔令如听着这一主一仆的话,担忧地看向南宫棣,符哉这口才名不虚传,想来将军着实得好好考虑,二殿下说到底还是南侗的二殿下,将军要是杀了他,就真真切切是开始举起帅旗与南侗为敌。
到那时候,南侗铁骑能答应,但南侗禁卫军能够答应吗?自家兄弟互相残杀,无论是谁都不愿意看到这等情境。
南宫棣冰冷的眼神中,隐含着一抹愁绪,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你了。你把真儿害成这副模样,她受了多少苦,我要你十倍偿还。”
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孔令如,交给你了。”
“是。”
“南宫棣!你他妈要是敢动我,老子……”
之后的话,走远的南宫棣就不再能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