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七章 ...

  •   箐蓁从不信神明。
      她拜师学艺,苦读兵书,就是不相信这世间上有所谓的“神迹”,她只相信每个人拥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拼尽全力求得。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她:人要活得痛快,要活得有价值,与其浑浑噩噩的生,不如痛痛快快的死。
      然则长大之后,发现对于“价值”一词的定义,千人千面,各人自有个人的看法。
      箐蓁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心生轻生的念头,而这个离谱的想法竟来自于被人抱着去上茅房的尴尬以及举不起筷子的无力。
      下半生都要这样活了吗……箐蓁这样想着,顿时觉得好没意思啊,好累啊,这一种疲倦像是一种蚀骨的毒药,从骨髓中蔓延开来,深深侵入每一条骨髓缝隙,浓烈得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心中涌上一股强烈清晰的情绪,她知道那东西叫“绝望”……她的武功,她耗尽心血,她数十年如一日苦苦修炼、起早贪黑,没有一日敢偷懒犯累,付出了无数辛酸汗水的武功,舍弃了那么多而换来的一身武功,没了……她曾为了这一身武功流过多少血、挥过多少汗,而今全是虚妄了。
      武功没了,且再也无法修炼,更痛心的是双腿……
      废了啊。
      再也站不起来了啊。
      这意味着金戈铁马尽数成为了只可追忆的过往,今后她也再也没有资格做沈家军的主帅——毕竟,这世上从未听说过有残废的将军。
      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惨白的脸庞还余死寂,不复昔日明耀的光芒。
      静悄悄的时候,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人,终究是不能活得那么痛快的。
      有了羁绊,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会不舍,不舍之后,再难痛快。
      因为有一个人心心念念的等着自己,因为有了羁绊,所以箐蓁只能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矫情的人。
      沙场苦旅,这么些年都挺过来了;宫斗险恶,她也已经熬到现在了。
      有什么熬不去?
      有什么……挺不过……
      南宫棣房门外犹豫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是按耐不住,打算暂时忽略箐蓁吩咐的那句“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咬着唇,轻之又轻地缓缓推开了房门。
      他本以为箐蓁已经休息了,却看到她睁开着双眼,眼色是那么的空洞,那么悄无声息的、默默的,溢出清泪来。
      那一行一行的泪像是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子,往南宫棣的心口上划出一个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痛得那么真实。
      南宫棣蹒跚而行,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半跪在她床前,他忽然听见自己叫了一声“真儿”。
      或许是这一句的功效,箐蓁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侧过头看到了他,看到是他,淡淡一笑,这个笑带着泪定格在她的脸上,笑不像笑。
      “真儿……”南宫棣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好像抓住的是一缕烟,不留神就会随风飞走,“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已经没事了,骆丘没事了,大誉没事了,峡州关也没事了……你……也会没事的。”
      记忆中的箐蓁郡主沈竹真从来是威风凛凛,一身戎装时更是英气逼人。养尊处优惯了,却丝毫不染贵族脾气,居上位着久了,也不会轻视下人性命,敢说敢做,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天塌下来了还能当被子盖。
      她应该是英姿勃发的巾帼英雄,可现在……病重缠身、唇白脸白,说句话要用尽全力,喝口水要他人服侍,这太不像她了。
      安慰的话听多了未免乏味,然而安慰之人一片赤诚之心叫人不忍打断,箐蓁努力扬起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虚弱沙哑的声音宛若撒娇,“九郎,我饿了。”
      南宫棣差点没被这一句话逼出几滴泪花出来,他局促地低头转身,语无伦次,“饿了,饿了好,粥正熬着厨房呢,你等等,我这就去端过来……”
      箐蓁紧紧看着南宫棣仓促离去的身影,又苦又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看他那双眼睛就真的他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看他那样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藏了多少不声不响的担心。
      难为他了……
      今后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和九郎在一起岂不是拖累他……
      南宫棣回来的很快,回来的时候手中还端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瘦肉青菜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箐蓁扶起来,靠在床榻边,默默地一勺勺把这一碗清淡却夹着一股浓浓开胃香味的粥慢慢喂完,一勺一勺,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眼看着一碗见底,南宫棣脸上的神色总算是松动了一分,轻轻一笑,“仙姚说你如今要少食多餐,一顿吃小碗就够了,不可贪嘴。”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箐蓁说话的气力都多了些许,强打精神开起玩笑来,“小气鬼喝凉水,粥都不给喝饱,闯出去……呕……”
      可惜话没说完,就一阵反胃,胃里突然翻天覆地,箐蓁眉头大皱,“哇”的一声,吐了一个昏天黑地,不仅让刚刚吃的粥全部报废,更是好像要把胃里的酸水都给吐出来。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来人啊!来人啊!快请仙姚过来!”南宫棣着急忙慌,手足无措地拍着箐蓁的背,却除了能替她拿着痰盂让她吐之外就无能为力。
      “唔……”直到实在胃里没有东西可吐了,箐蓁这才忍着不适摆手,“得了,我没大碍,别折腾姚妹了,她难得休息一会……”
      这一吐完,箐蓁连支撑自己上半身的气力都消散如烟,南宫棣捧着她憔悴的脸,原以为痛得麻木了的心还是撕心裂肺的痛,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他眼里的情绪,琉璃一般的眸子里好像有些什么要滑落,却也终究没有。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要是我能早些救你出来,也不至于……”
      “你别这样啊,”箐蓁努力想回应他,可是连抬手摸摸他的力气都没有,“我这不是好好吗?要不我家九郎大显神威,我怎么可能得救?放心吧,我什么事没经过,这次也一样能抗过去的,就算是为了你……”
      心疼得好像心被挖去了一块,血液不断地滴落下来,箐蓁还是坚持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放过一次手了,我不要再放第二次……在地牢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现在更不会有事,我们都好好的,好吗?”
      “好。”南宫棣看着眼前这个分明才二十出头,嘴上却说着“我什么事没经过”的女子,应得斩钉截铁,半响后,又突然神伤,底气不足的话出口都变成了虚声,心有余悸道,“你别骗我,说话算数啊。”
      箐蓁莞尔一笑,“不骗你。”
      南宫棣分辨着箐蓁话里话外的语气,总觉得她在骗人,想再说些其他的,奈何实在是说不惯风花雪月,索性发狠,“我这一条命,全凭你当年手下留情。真儿,倘若你离开人世,我南宫棣也绝不独活。”
      “……说些什么呢,没出息,你的下属们可全在外头,让他们看你笑话啊。”箐蓁扯了扯嘴角,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不说这个了,九郎,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
      “好。”
      这两日,南宫棣听得最多的就是箐蓁说“她累了”这句话,可能她是真的很累很累了。
      然而当箐蓁每一次闭上眼睛,南宫棣就一阵心慌,生怕她再也不愿意睁开。
      还好,她真的是睡觉而已。
      ……
      偏殿之中。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受累了,免礼平身。”隆安帝面带微笑地搀扶起恭恭敬敬行礼的那人,“爱卿请坐。”
      身着官服、穿戴整齐的梁限则不是第一次面圣了,但是在峡州关看到皇帝和在皇宫见到皇帝的感觉有莫大的差异,面前这个可触可感的皇帝似乎更加真实一些。
      屁股只敢在凳子上沾上三分之一,梁限则做礼道:“陛下圣明,如今局势正如陛下所料,分毫不差。微臣按照陛下旨意假意投敌,果然迎来了南侗人相互为敌,手足相残。”
      隆安帝没有理会这小小的一计马屁,自说自话道:“爱卿多年镇守峡州关,功不可没,朕每次想来都深感欣慰,大誉是有了爱卿这般的忠臣才保多年平安顺遂。这几日在南侗军中受累了吧,看到爱卿全身而退,朕也甚是欣慰。”
      “多亏仰仗陛下鸿福。”梁限则幽黑的瞳孔中深不见底,“只不过现在局势未定,驸马说到底是南侗人,手握重兵,陛下在此难保万全,还请陛下尽快回宫,以定百官之心。”
      “爱卿放心,朕自有打算……”
      沈狄进来的时候,与离开的梁限正好擦肩而过,看到这个“叛臣”的背影,还来不及疑虑,就瞧见隆安帝迎了出来。
      “沈爱卿,来了啊,愣着做什么?进来说话。”
      “沈狄见过陛下。”沈狄连忙行礼。
      隆安帝没有和他客气,出言就直奔主题,“郡主好些了吗?”
      箐蓁除了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些惊诧,再之后就敬守着君臣本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愿意给他。隆安帝心知她对自己到底是有怨气的,叹气之余,也不愿去她跟前碍眼,更不愿看到南宫棣与她你侬我侬的扎眼,只好一天叫来数次沈狄询问。
      “不大好。”沈狄近几日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精气神都少了一半,“方才吃了一小碗的粥都给吐出来了,只能勉强喝着参汤续命。仙姚姑娘说,外疾易愈,心病难医,郡主表面上看起来对自己的伤势不甚在意,心中还是苦的,心里苦,伤自然好的慢。”
      意料之中的情况,隆安帝听来却很不是滋味,眉心拧成一股线,难发一语。
      偏偏沈狄还未意识到皇帝的情绪,继续说着,“沈狄跟着郡主这么多年,知道郡主的性格品行,郡主向来坚强,不论受多重的伤,从来不会在我们下属面前表露一分。可是……沈家的儿女向来是纵横疆场,横刀立马,披帅扛旗,若是郡主下半生当真再也站不起来了,那她……”
      说到这,想起刚才在屋外看到郡主呕吐不止的场景,又是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七尺男儿说红就红了眼眶,“仙姚姑娘说得对,郡主太苦了……”
      看着沈狄这样,隆安帝皱起的眉心越皱越深,内心五味成杂,似乎有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在内心打斗争吵,最终谁也不能战胜谁,只在心里留下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有数不清的蛇胆都在肚中翻腾,他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吐掉,但是这东西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空留他一口苦涩。
      百感交集间瞥见腰间所配的龙形玉佩,这是举大誉天下只有他敢戴也只能他能戴的东西,隆安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冷静的把所有儿女情长抛却脑后,他是皇帝,他首先是大誉的隆安帝,其次才能是他自己。
      “我有办法。”隆安帝道,“朕命你随身携带的陶笛,每逢月圆之夜要吹响一次,再配合着特制丹药给郡主服用,你可曾做到?”
      沈狄不知所以的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笛,“陛下的吩咐,沈狄不敢懈怠。”
      “你总问朕这东西有什么用,到了今日,你很快就会知晓了。”隆安帝接过陶笛,眸中复杂,“放心吧,按照朕的命令去做,朕不会让郡主有事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