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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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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仙姚的言外之意,故而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怎么会这样呢?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的女子,不管是相识多年,还仅是草草谋面,大家都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只是相识得越久,了解得越深,心痛得越多。
沈狄潸然泪下,难以忍耐地转过身,狠狠地擦了一把多年不见的眼泪,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但是他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这么心疼的时候,是郡主告诉他,她因药而再无生养之力。
隆安帝双眼也充满了红血丝,眼里复杂得如风起云涌、天翻地覆,拳头握紧了又松,松了又握,越看箐蓁越是痛心疾首地几近无法呼吸,长袍一挥,干脆扭头逃离这一令人窒息的地界。
出乎意料的,南宫棣居然脸色未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是孔令如已经看出来了自家将军灵魂出窍的模样,眼神示意苍有橘随时准备扶好可能晕倒的将军。
“她能活下去吗……”
南宫棣喃喃开口,像是询问他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脑中仅余一股脑的痛心。
“她会愿意活下去吗……”
对于一个自由习武的人来说,一身武艺有多么重要;对于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来说,一个健全的身躯有多么重要。
南宫棣懂,懂得心若刀割。
仙姚说的一点也没错,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那么洒脱的一个人,她那样“当生则生、当死则死”的一个人……
如果老天爷注定要把她变成一个连行走都不能的废人,收去她一日也不敢懈怠练就的武功,她会愿意后半生如此在人世间苟活吗?
“如果她不愿意……”南宫棣抬起自己的手掌,好似在观察,眼神却未在掌心聚焦,恍恍惚惚,死光一闪而逝,“那我……”
“得罪了。”
孔令如预感不对,手随音落,伸手将毫无防备的南宫棣打晕,一直关注着的苍有橘忙上前堪堪地接住晕过去的将军。
“有这个必要吗?”苍有橘这话刚问出口,低头就看到脸色煞白,仿佛遭到了幽魂夺人、厉鬼索命的将军,顿时觉得自己问出来了一句废话,还是一直跟着将军的孔令如有先见之明。
孔令如叹气道:“将军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让将军安稳睡一觉吧。”
语罢,又起身向仙姚拱手,“仙姚姑娘医术高超,世人皆知,郡主就麻烦姑娘了。”
仙姚神色厌厌地点点头,甚至没有看向他,“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开始针灸了。”
“……”
苍有橘和孔令如带走了南宫棣,雲俞与沈狄对视一眼也默默退了出来,医者行医,身旁多人也是碍事,加之仙姚也不是一个有耐性的温柔性子。
然而雲俞和沈狄并未走远,而是默契地走到走廊里就停下了脚步,四目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过了好久,两人才意识到身边之人的存在,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陛下此次前来,带了多少随从人员?”
“两位公公,还都未能跟着入城。”
“太后可知陛下此行?边疆凶险万分,刀剑无眼,陛下万一……”
“没有万一,若有万一,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
谈话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接下来又是一片毫不尴尬的沉默,直到下一次的开口。
“你可知,陛下前来,究竟是为何?”
“君意难测,做臣子的,岂敢妄自揣度圣意。”
“我还以为,沈家军最忠心的向来是自家主帅。”
“……”沈狄沉默了良久,方才侧眸望向雲俞,“沈家世代忠君。”
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让雲俞怔住了好一会子,最终还是未能再问,因为沈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黎明咬破夜的唇,将那一抹鲜红欲滴的血,留于天际。
整整一天一夜,仙姚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箐蓁旁边,任凭人劝而不动,寸步不移,一口饭都不吃,终于在雲俞急死的前夕把人守醒了过来。
悠悠转醒的那人一睁眼看到这个熟悉的世间时,瞳色异常,恍然如梦。
昏迷不醒的人丧失了大数对外界的感知,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漫长悠长的梦,梦中有铺天盖地的白色素衣,还有缠绵不断的阵阵哭声,好像是有谁过世了……
“呜呜,屿珺!……”看着箐蓁那一张本该是英气美貌的脸蛋瘦了一圈又惨白如纸,仙姚眼眶霎时便红了,一把俯身抱住她,又哭又笑,“可算醒了,你再睡下去,可是要砸了本姑娘神医的招牌,呜呜呜……”
箐蓁艰难地笑了一笑,忍着头痛欲裂,闭着眼睛轻轻拍了拍仙姚的头,“乖,没事了……”从声音的喑哑与无力便可得知她的疲惫。
“这还没事!?命都没了大半条,你知不知道……”仙姚生怕压到箐蓁的伤口,很快就从她怀中抬起头,熟悉的数落道,“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真的是在阎王殿前徘徊了一遭,黑白无常都走到了你的面前,要不是本姑奶奶妙手回春,你还想睁开眼睛?我告诉你啊——”
“姚妹,这是哪儿?”箐蓁再度睁开了眼睛,打断了她的话,眼咕噜缓慢地转了又转,好像在寻找什么,语气还是虚弱极了,“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得救的?嗯——他呢?”
问话的重心显然落在最后两个字,仙姚听得清楚,实话实说,“这是峡州关守城的府邸,安全的。他啊——方才一直守着你的,刚刚被皇帝叫走了。”
箐蓁一愣,“被谁?”
“你家陛下啊。”仙姚神态自若道,“鬼知道那位为什么要隐瞒宫中,偷偷摸摸前来边疆,虽说南宫棣是大誉女婿,可是现在这里毕竟全是南侗士兵,还真是不怕死。”
“到底怎么回事?咳咳……咳咳咳……”箐蓁稍一激动,一口气喘不上来,巨咳不止,咳得整张脸都通红,才逐渐得以缓解。
“哎呀,我说你急个什么劲,我又不是不告诉你!”仙姚连忙帮她顺气,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端到她嘴边,“你别着急啊,别乱动!喝口水!如今局势挺好的,南宫棣召回了南侗铁骑,凭借自己的身份收服了入侵大誉的南侗禁卫军,把你救了出来,现在南侗禁卫军是他的人了,峡州关也是他的了。”
存着逗她开心的心思,仙姚笑着补了一句,“还有啊,你也是他的了。”
箐蓁想到的不止眼前,脸色肃穆,似有悲怆,“他终究还是……怪我……连累他……”
“夫妻本是同林鸟,哪有连累不连累的说法?”仙姚瞥她一眼,“你现在要做的啊,就是赶快养好身体,别让他担心,人家这段日子担心你担心得瘦了一圈。”
箐蓁有气无力地点头,不打算辩驳仙姚的这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一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重若千钧,浑身上下也不知哪里在疼,却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呼口气都艰难不已。
“郡主醒了!?”
沈狄又惊又喜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身后的南宫棣与隆安帝一前一后,加快脚步走了进来。
微微侧身时看到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皇帝,箐蓁心里虽有所准备,但还是惊诧不已,挣扎着沉重的身子起身,“箐蓁参见……”
“真儿!”南宫棣一个箭步把摇摇欲坠的箐蓁搂入怀中,打断她的礼数周全。
隆安帝也是急道,“你这才刚醒,快变乱动。”
不动还好,箐蓁这一挣扎,登时发现了身上的不对劲,比起上半身的疲乏无力,下半身更是毫无知觉。南宫野曾气她死活不说出大誉军事布防,把铁棍穿过的她的双腿,可是这两处地方竟然全无痛感,全无知觉,似乎不受她的控制,只是别人长在她身上的两条腿。
再一运气,体内气息紊乱,昔日醇厚的内力激不起一丝波澜,就好像她从未曾习武一般。
抓着南宫棣手臂的手愈抓愈紧,用力得仿佛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仙姚的脸色是强装镇定,“姚妹,我……”
“你……”这一瞬间,仙姚不敢直视箐蓁的眼睛,但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在漫长的痛苦中接受事实,不如直截了当让她一痛到底,往后再慢慢疗伤,于是一闭眼张嘴就道,“我不瞒你!武功尽失,经脉全断,双腿已废,屿珺,你此生不再可能骑马射箭了。”
“仙姚!”
仙姚话说得太快,南宫棣阻止的为时太晚,只得不得已地看着箐蓁本就暗沉的神色一丝一丝地黯淡无光下去,像被抽去了精气。
“可那又怎么样?”仙姚心知话一出口就是木已成舟,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干脆破罐子破摔,“世上一辈子不会武功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他们没了武功就不能活啊!世上一生下就四肢残缺之人也数不胜数,人家不也一样好好活着吗?再说了,你本就打算隐居比试,有没有武功也……”
“够了!仙姚!”南宫棣难得一次对仙姚的口气带上三分薄怒,脖颈处更有隐忍的青筋爆出,他正握着箐蓁的手,然而那只手的冰凉程度着实让他心惊胆颤,“别说了。”
奈何仙姚是一位天不怕地不怕、吃软不吃硬的主,“凶我做什么!?凭什么凶我啊!我不是为她好啊?我不担心她啊?我不眠不休不是为了……”
“都少说一句。”隆安帝蹙着眉开了口,出言便带着皇家威严,不自觉就带着丝丝威慑力,“箐蓁大伤未愈,别在她眼前逞口舌之快。”
“哼。”仙姚瘪了瘪嘴。
“我累了。”
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几人的眼睛都应声看向说话的那人。
箐蓁慢斯条理地从南宫棣怀中抽出手,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是神态之间隐隐约约感觉与平日不大相同。
“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别守着我了。”
气薄如丝听得人触目惊心,语气平淡却让人无法拒绝。
或许,是应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罢了,我们都出去吧。”隆安帝最后看了一眼箐蓁,眼神中的浓情款款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然而转身离开前又忍不住转头回来。
“朕最后只多言一句,无论姐姐如何,永远都是大誉的箐蓁郡主,是大誉百姓的英雄。”
“哦。”箐蓁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句,侧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