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94、第九十四章

　　次日。
　　南宫野今日设宴为南侗铁骑接风洗尘，这是自攻下峡州关以来的第二次大型宴会。
　　南侗人向来有喜客风俗，三天两头就大兴宴席。凭南宫野之命，南侗禁卫军自校尉以上军衔皆齐聚一堂，欢聚一室，所谓天赐良机，不过如此。
　　赴宴之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的南宫棣位于众人的中心，日中暖阳斜照在他的侧脸，柔黄色的光衬得脸颊的线条越发刚毅，南宫棣良久地注视着自己的肱骨们。
　　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余下的话多说无益，多年默契不在三言两语之间，遂简明扼要，心平气和道：“成败在此一举。”
　　众人默契十足，异口同声：“请将军放心！”
　　南宫棣原本还想说点别的，但是看到部下们一个个目光坚毅，盯着他的那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芒。
　　不必说了，真的不必说了。
　　不成功，便成仁。
　　宴席规格一概按照的是南侗样式，那烤全羊和烤全牛都是整头整头地抬上大殿中央，肉香四溢，又掺合着浓烈的酒香，满殿都是横飞的霸道香气。
　　带着头盔和面具的南宫棣假扮成孔令如的护卫站在他的身后，莫名从熟悉的酒肉香味之中闻出了几缕故土之气，登时心中徒升了三分感慨。
　　孔令如不露破绽地走到南宫野面前，如常向他行礼，随后在他的安排下坐到他的左下方的座位，南向而坐。
　　奔放狂烈的南侗乐曲配合着音色醇厚的南侗大鼓凸现出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的雄伟壮阔，歌与舞好像是刻在南侗人骨子里的，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南侗子民启唇便能引吭高歌，起身就能舞动成曲。
　　主位上的南宫野看到所有人落座后，豪爽地拿上一坛子酒，站起身来，举酒示意，“兄弟们，天神庇佑！今日我南宫野麾下新增虎将，南侗铁骑与南侗禁卫军本就同根同生，双军合并更胜一军，有各位兄弟们相助，本殿今后必能创下不世之功！今后南侗铁骑和南侗禁卫军就是一家人了，各位兄弟们切记同仇敌忾，与我建下宏图伟业！凯旋归国时本殿必有重赏，来——喝酒！”
　　孔令如豪不扭捏，举酒就干，“敬殿下！”
　　“属下恭祝殿下又添虎将！”符哉也笑着向南宫野敬酒。
　　“哈哈哈好，干了！”南宫野仰头而尽毫不含糊。
　　“符哉敬孔帅！”
　　“令如先干为敬。”
　　“……”
　　宴席一旦开始就喝得热火朝天，南宫野喝了小半会子才注意到一个人默默在角落独酌独饮的梁限则。
　　叛徒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受人待见，更何况是在嫉恶如仇的南侗，纵然南宫野奉他为座上宾，愿意亲近他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梁先生，本殿此次攻城成功，梁先生功不可没，实乃首位功臣！回到南侗之后，本殿定然不会亏待先生。”南宫野走到梁限则面前，真诚举酒，“本殿敬先生一杯！”
　　身在南侗军营，南宫野当然不会以大誉官职相称，“先生”的称呼不上不下，听着恭敬，其中的滋味也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悟。
　　梁限则脸色稍显僵硬，勉强地笑了笑，“有殿下这句话，在下着实心安。”
　　举酒以欢，觥筹交错，一派安乐平和之相，就连站在后头的南宫棣都被半醉不醉的南侗禁卫军端着酒碗凑过来。
　　符哉一直跟在南宫野身边，见南宫野已然有了三分醉意，侧身提醒道，“殿下，饮酒适量，切莫大意啊。峡州关虽已攻下，然外头的大誉军队虎视眈眈，如今实不是大意之时。”
　　南宫野嗤之以鼻，一把推开他，“去，这才哪到哪！本殿下数战数胜，大誉军队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经得起几分打？”
　　此言不差，自从南宫野行军以来，一路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偶有失利也是小败。
　　短时间攻下峡州关，这在南侗建国历史上，也是首次如此顺利的行军，难怪南宫野踌躇满志、睥睨天下。
　　可越是这样，符哉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宴席过半，苍有橘不声不响悄悄地归来，走到南宫棣身边使了一个眼色，小声低语，“成了。”
　　话音刚落，眼见着就开始有南侗士兵借着强劲的酒力轰然倒地，前两个人倒地的时候，旁人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话身为南侗子民竟然如此不胜酒力。
　　可是这趋势逐渐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从星星火苗开始燃起熊熊烈焰，南侗将士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面色都是极其不自然。
　　“不好！酒里有毒！”
　　不知是谁先喊出的这第一声，不过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噼里啪啦的酒碗破碎之声如同大年三十热闹的炮竹声，符哉也发现自己的四肢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大脑昏昏沉沉，他挣扎着最后一丝气力看向南宫野，“殿、殿下，迷……迷魂散……”
　　南宫棣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命令苍有橘在酒里下的东西也只是令人昏迷几个时辰的迷魂散，并不致命。
　　即使意识迷糊，南宫野还是第一时间反应到了搞鬼之人，鹰眸微眯，他喝的分量很多，仍强撑着还未倒地，甚至还有气力咆哮：“孔令如！本殿下真心待你！你这是要造反！？”
　　孔令如并不避开南宫野危险的眼神，他们一行提早吃了解药，故而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他面无表情，侧身后退一步露出身后取下了面具的南宫棣出来。
　　多年不见的兄弟两人在此情此刻之中见面，两人都是各怀心思、思绪万千。
　　看到那一张熟悉中带着陌生的面孔，南宫野冷笑一声，虽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多年不见的弟弟，但是他也没有想要浪费时间回忆兄弟情深的意思。
　　为了防止逐渐晕沉的意识继续晕乎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佩戴的小弯刀向自己的大腿上一扎——鲜血飞溅，人也痛醒了三分。
　　南宫棣并不制止，只是冷眼观之，淡淡道：“多年不见，二哥分毫未变，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的人，对他人当然更能狠心。
　　“老九，你倒是变了不少！”南宫野半撑在座位上，仰头死死盯着南宫棣，磔磔道，“父王还以为你死了……不过你没死，却胆大妄为地向自己的兄长下药——南宫棣，你要弑兄吗！？你反了天了！南侗自己人在此互相算计，你今日在大雨的所作所为，日后传到父王的口中，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没死，让父王和兄长们失望了。”南宫棣的语气依旧平淡，“南侗早就容不下我了，我又何苦回去自讨苦吃？”
　　南宫野猛然回想起下属曾经的禀报，自己的这个九弟安然无恙住在大誉，这岂不是说明……
　　“南宫棣！你要叛国！？畜牲！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竟然把生你养你的故土忘得一干二净吗？！”
　　“此话言重了。”南宫棣道，“我不想这样，是你逼我的……南侗不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只好自己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
　　他扫一眼倒了一地的南侗将士，“二哥放心，在场的都是南侗同胞，我会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在南宫野狠历的目光下，南宫棣一步一步走进他，一字一句道，“不战而降者赦之，抵抗者杀无赦。”
　　“……”
　　事情进展的比南宫棣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这既要得益于南宫野多次战胜后的自大轻敌，还要得益于南宫野对孔令如投诚的信任。
　　扯下南宫野腰间的令牌，把大殿的事情交给苍有橘之后，南宫棣就火速带人赶往峡州关地牢。
　　在纵马奔驰的街道上，离得越近了，他的心就越是慌乱，与方才在殿上同南宫野对峙的沉着冷静想比，完全是两个模样。南宫棣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真儿吉人天相，有佛神庇佑，一定不会有事的。
　　当他终于抵达了峡州关地牢，亮出令牌，箭步来到牢房之前。
　　牢门到牢房内，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却像走出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可是再如何漫长，等到看到了那人，时光仿佛凝固了，南宫棣只觉得有一把利剑直挺挺地往他的胸膛里刺了下去，利剑入肉刺得血淋淋的生疼。
　　自己心尖上的那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冰凉的铁墙上，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几乎看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伤口上黑红黑红的血液已经不再流动，甚至有几处可见森森白骨，箐蓁的眼珠子闭得紧紧的，看着只觉得是一具尸体。
　　“真儿？……”
　　话一出口，南宫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忽然，他又觉得脸颊湿湿的，伸手一触，两行清泪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后面跟着的孔令如看着情形，吓得不轻，立马上前去摸箐蓁的脉搏，摸的时候手指也还不太稳当。
　　他猛一回头：“还活着！”
　　三个字宛如天降甘霖将南宫棣的飘忽不定的神思瞬间拉了回来，他跪倒在箐蓁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毫无生气的脸，“真儿……真儿，你醒醒，我来晚了……你……”
　　心中千言万语，一出口却支离破碎，不知心中是心疼更多还是心碎更多，后怕的情绪像洪水猛兽一般袭来。
　　还好身旁有孔令如神志清醒，“将军不必担心，郡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先将郡主救出去，有仙姚姑娘在此，她必定会竭尽全力为郡主医治，想来不久之后，郡主就可以大好。”
　　“对……对……找仙姚，仙姚……”南宫棣心痛得话不成话，弯腰抱起箐蓁时眼底还是红的，抱在怀中的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轻飘飘的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
　　这分明才几日不见，她……
　　“将军，这边走……”孔令如在前领路，看着横冲乱撞的南宫棣干脆直接上手去拉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说得当真是一点都没有错啊！可是如今看郡主这般时日无多的模样，脉搏也微弱得近似于无，这一劫，她真的能撑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