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93、第九十三章

　　周遭的气氛就这样安静了下来，静默得有些瘆人。
　　南宫野知道南宫棣没死，但是他不知道孔令如知不知道南宫棣没死，更是不知道孔令如知不知道他对南宫棣的所作所为。
　　作为南侗铁骑的元老级人物，孔令如的性情品行举南侗皆知，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员猛将。
　　想起草原上关于孔令如的众多传闻，南宫野一时爱才之心升起，把揣度真假之意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张爽朗熟悉的笑脸，“如此甚好！跟着我南宫野，只要本殿有酒喝，断不会少了我兄弟的一口肉吃！”
　　孔令如舒了一口气，顺势起身，佯装无意地问，“听闻二殿下此次还成功俘获了南侗的箐蓁郡主。就是这个女人害得九殿下惨死异国他乡，孔令如恳求二殿下把此人交给南侗铁骑处置！”
　　话一说完，看到南宫野的表情，孔令如就有些后悔自己冒进，这话说的还是操之过急，怀疑审视的眼神一瞥过来，禁不起拷问的心就开始惊慌。
　　当然还不至于失措，他强做冷静地补充道：“当然，若是二殿下原意为南侗铁骑报仇雪恨，南侗铁骑自是感激不尽！”
　　“放心吧。”南宫野轻轻地扬了扬嘴角，并且拍了拍孔令如的肩膀，“这个女人害死我南侗诸多兄弟，父王悬赏多年觅她首级，本殿自然不会放过她，她——已经死了。”
　　“……”孔令如脑里空白了一秒，继而在南宫野冷漠的眼神中回神，行礼的手伸得心不在焉，“那……那就多谢二殿下了。”
　　南宫野似笑非笑道，“老孔客气！南侗铁骑此行长途跋涉，路途遥远，想来也是累了，先下去修整修整。符哉，带老孔下去休息，晚些本殿再为兄弟们接风洗尘！”
　　“……多谢殿下。”
　　孔令如自从听到那句“郡主已死”就深深陷入了无尽的迷茫沉思，他怀疑南宫野的话，可是又不明白南宫野有什么欺骗他的必要，想来依据二殿下的行事作风，郡主被俘到这里，多半是不死也残。
　　但是……但是这样的事实该怎么遣词排句，向自家将军交代……
　　因为箐蓁郡主出事而担忧不已，毫不犹豫就犯险前来的将军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会如何……
　　“怎么样？打探到了吗？”
　　果然，一回到休息处，就迎来一张迫不及待的脸。
　　符哉把他们按排在了一处独立的庭院，院外有人把守，院内自由安全。
　　孔令如走入房内，关好房门，一个简单的动作缓慢地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他的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就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异样的沉默让南宫棣心升不好的预感：“说话！”
　　“二殿下说……”孔令如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眼神紧张的苍有橘，吞吞吐吐，“说……郡主……”
　　苍有橘无语道：“令如你什么时候说话大喘气了？看不到将军正着急吗，一句话一定要分三次说？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啊！”
　　孔令如猛一抬头，干脆破罐子破摔，“郡主已经死了！”
　　咣当——
　　这一下好似直接往油锅里投入了火种，噼里啪啦地烧了一个透心肝，心肝脾肺陷入一片热火辽原，熊熊烈火直接蔓上了眼眶，南宫棣意识到自己正在属下面前失态，可是控制不住心底油然而生的苍凉与恐惧，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真儿把骆丘救走了，现在杀了真儿顶多泄愤，得不到什么好处，还会激怒沈家军和大誉……我了解南宫野，他看着三五大粗，实则并非草莽之人，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可能，我不信……”
　　“将军！”
　　“将军！”
　　孔令如和苍有橘几乎是异口同声，一左一右把几近跌倒的南宫棣扶稳，四只眼睛都飘飘忽忽。
　　“可是将军……”孔令如虽不忍心，但不愿看南宫棣自欺欺人的模样，明知自己出言会如刀子一般，依然说道，“令如已经率了南侗铁骑投奔二殿下，二殿下有什么理由在此事上骗我？”
　　“不可能！！”
　　南宫棣突然蓄力，一把推开两人，怒睁着泛红的眼，一时间嗓音都有些发抖，“安、安排人，今夜……暗探梁府，什么，什么角落旮旯、地牢暗门……都给我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要……”
　　话说到这里好像被人抽去了力气，又好像是被人截去了舌头，茫然地空张着嘴，却没有任何话从嘴里出来。
　　旁边的两个人从来没有看过南宫棣这副样子，慌得束手无策，乱七八糟的话顿时从口中蹦出来。
　　“将军！您先别担心，二殿下之言不可轻易相信！世人皆知箐蓁郡主与大誉皇室关系匪浅，更别说箐蓁郡主还是沈家军主帅，二殿下绝不可能让郡主随意一死，必定会好好利用！”
　　“将军！您放心，今夜就安排夜探！您相信兄弟们，兄弟们一定会带来郡主的消息！您是南侗铁骑的主心骨，要是您都这样了……那南侗铁骑该怎么办啊……”
　　“将军！将军！您看看我们，您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吗？”
　　“……”
　　失魂的眼眸中过了良久才重新拾回魂魄，从无神到坚毅再到狠厉，逐渐变回昔日南侗铁骑一代主帅的风范。
　　能率领一军的主帅到底还是和常人不同的，从绝望中抬头的速度也超乎常人，南宫棣一字一顿地道，“若是真儿当真……我要南宫野——偿、命！”
　　阴仄仄的话锋比起昔日的铁骑主帅更多了几分义无反顾的狂狷，孔令如与苍有橘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在心底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南宫棣接任南侗铁骑时，时值兵弱，又逢国灾，民心疲乏，国库空虚，是他南征北战救回了无数南侗百姓，后来又接到南侗王调令，前往攻打大誉。
　　将军一生实在命途多舛，出生艰苦，半生颠沛，人生旅途行至今，只能希望上天不负有心人，不要夺去将军最后的念想……
　　夜探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换上南侗禁卫军服饰的南侗铁骑，就连自己的人都难以分辨。南侗人少有不好酒，带上一坛子酒，对着同乡面孔，自是什么话都吐露得干干净净，再往上就差点要聊到凯旋归国后娶妻生子。
　　入夜的梁府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有增无减，南宫棣怅然地坐在台阶上，一坐就是大半天，谁也不敢劝，谁也劝不动。
　　直到孔令如带人回来直奔南宫棣。
　　脸上神采变化莫测地说出那句经典之言：“将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是想……”
　　“说重点。”南宫棣淡淡地打断他，眉眼间没有什么情绪。
　　孔令如粗犷的浓眉一抬，高声宣布：“郡主还活着！”
　　一句话让南宫棣的眼里染上纷繁明亮的璀璨星光。
　　“可是……”孔令如语调渐渐低落下来，“二殿下废了郡主的武功，还用铁链穿过郡主的琵琶骨吊了起来，郡主武功尽失正是虚弱又受此折磨，如果不早日救出郡主，只怕……诶！将军！将军！”
　　话说到一大半，南宫棣就猛然起身，浑身上下冒着寒气，迈起步子就要往外走，孔令如吓得直接将他拦腰抱住。
　　“放开我。”南宫棣的话冷气成冰。
　　孔令如当然不能放，着急劝道，“将军三思啊！郡主被关在峡州关地牢，把守之人有上百之众，徒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将军若要救人，须细细思索良策，拿下南侗禁卫军！”
　　被块头比自己大上整一圈、又是天生神力的人抱住，南宫棣再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南宫野的手段他以前就有所耳闻，就是没有想到有一日会降临到自己最珍惜的人的头上。
　　心如火焚再加上心烦意乱，内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凝聚于手掌，而高抬起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对着誓死效忠自己的兄弟是怎么也下不去手，在仅余呼吸声的沉默中，南宫棣的理智一丝一丝的回笼。
　　“放开我。”这次的语气，已经是冷静的轻声。
　　孔令如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南宫棣的脸色，确定他冷静了下来，这才徐徐放开手，低下头，“令如冒犯了。”
　　“你没错。”南宫棣无力的站定，抬头望向墨黑的天空，以前真儿总喜欢说他的眼睛像星星，他自己从不这样觉得，现如今他还真希望自己变成天上的星星，这样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无奈，可以在每一个夜晚都陪伴着真儿。
　　“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错在一生下来就生在南侗，错在肉体凡胎却养在帝王家，错在为建功业挑起战火，错在穷途莫路还遇见了她。
　　上天好像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兜兜转转这小半生，一恍惚，好像一直都在失去，什么也没有得到。
　　“将军！如今再多浪费一分一秒，都是在为郡主增添一份危险！”还好孔令如及时将他抓回神来，“将军，下令吧！”
　　南宫棣在属下期望的目光中无颜继续自甘堕落，侧过头去，思忖一番，而后道，“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