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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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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棣再次醒来时,后劲酸痛,入目就是苍天白云,他脑里一个颤动,翻身而起,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郊外的石头上。
“主子,您醒了!”一旁站着的孔令如连忙上前扶住他,以免他栽倒,“主子昏睡了两天,好在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令如摸主子脉象,应该并无大碍。”
“两日!?”南宫棣惊闻这个数字,猝然惊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真儿呢?”
孔令如侧过头,话堵在口中,不敢吐出。
“她人呢!?”
一着急,南宫棣的问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主子别急,郡主应当尚无性命之忧……”孔令如看到南宫棣焦急的模样,不敢隐瞒,只好将战场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最好道,“三千沈家军,最终只有十余人带着奄奄一息的八镇将军逃出重围,也多亏郡主有舍生之举……令如大胆妄言一句,郡主虽然被俘,二殿下知晓郡主的价值,必然不会轻率下手,是祸,也是福……”
还好,还好人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好的生死与共,她依然选择独自一人?为什么她宁愿打晕他,也不愿意相信他一次……相信他愿意帮她,原意护着她……
曾经他活着是为了南侗一马平川、平疆定戎,是身为南侗铁骑的主帅有领军出征之责,然则自从战败,自从身中剧毒,自从身在大誉依旧被追杀,自从逐渐认清在南侗的地位处境,他与南侗的牵扯就一丝一丝地减弱,与大誉的联系反而一缕一缕地增多。
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再回头告诉他,他留在大誉是为什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他已经是一个南侗的死人,箐蓁已是他在人间唯一的羁绊,若是没有了她的人间,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南宫棣扶着孔令如的手不自觉地加大力度,眼前恍恍惚惚,似乎有些站立不稳,世间江河湖海山川大泽顿时都模糊起来,“南侗铁骑到哪了?”
孔令如紧紧扶着南宫棣,答道:“最晚明日,就可赶到峡州关。可是将军——”
话说至此,变了称呼,郑重其事,“将军,您真的决定了吗?”
这一决定,说轻是偏重私情,说重是率兵叛国,一旦决定,是万劫不复,可就不能回头了。
“我不强迫你,”南宫棣看向他的眼里一片沉寂,毫无亮光,“我也不会强迫任何一个兄弟,愿意跟随我的就跟随我,不愿意的也依然是南宫棣的过命兄弟,我理解,亦不会有丝毫看轻。”
边疆的风吹到两人的脸上,是熟悉的如刀子般凛冽。孔令如“砰”地跪了下来,双手捧上一个南宫棣熟悉无比的铁制面具,“南侗铁骑唯将军之命是从!孔令如只愿誓死追随将军!”
南宫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殿下!大喜啊!”
梁府大殿之上,改头换面的梁府物是人非,雕梁画柱难以更改,饰品器具已被洗劫一空,以往的下人仆从不见一人,满满当当有改朝换代的意思。
南侗民风粗悍,便如南宫野面前放着的小半个牛羊一般,那肉中清晰可见红色血丝,也不知是生是熟。
盛酒用的也是如掌大的象牙大碗,烈酒浓香,仿佛只闻便可醉,酒性差之人怕是闻不得这般酒味。
南宫野拿刀割肉,大块丢到嘴中,边嚼边道,边说边笑,爽朗之笑周身十人都清晰可闻,“是啊!抓到了大誉皇帝宝贝得不行的那小娘们将军!哟呵,如此不经打,也不知道为何九弟会败在一个女人手下!哈哈哈哈……”
“那是!九殿下那白面书生哪里比得上二殿下威猛分毫!”副将符哉一旁为他倒酒,笑道。
“此一役,可谓是大快人心呐!”底下的随从将领也跟着笑,“大誉自视甚高,只派三千人竟然也敢来峡州关,花那么大的力气,还葬送一个郡主,就只为了抢一个半死不活的八镇将军回去!果然都是一帮舍不得台面的蠢才。”
“哈哈哈!用娘们打仗的朝廷注定是走到了末路啊,女人上战场那还得了?那可不是祸害吗?”
“肖将军所言甚是有理,还是咱们二殿下有勇有谋,一举拿下峡州关,此举可名垂青史,彰我南侗国威!”
“来来,喝酒……”
酒过三巡,南宫野依旧清醒如初,他是自小拿酒当水喝的人,从未体验过醉酒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在下属们的奉承声中喝了几大碗,越发神采奕奕,夜色已深也毫无睡意,干脆站起来,大笑一声,“走!随本王去地牢看看大誉的那小娘们去!”
“好啊哈哈!殿下这边请!”
峡州关地牢。
箐蓁醒来之时,全身酸胀无力,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头脑昏沉,一股闷气堵着堵在腹中,提气不得,委实难受得紧。常年习武的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体内瘀血未清,加之受了内伤所得。
会痛,那便是还没有死。
这些伤都在残忍的提醒她,她还在这个冰冷的人世间挣扎着。
箐蓁无力地睁了睁眼,眼前一片昏黑,不是她的眼睛看不清楚,是此处的的确确就是一片昏黑。
铁门、铁锁、铁窗,蜘蛛网、茅草铺、死老鼠,入目所见之物都在告诉她,此处乃是地牢。
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止血,伤口汩汩流血的感觉十分不美妙,身处阴暗潮湿常年无光的地牢,伤口不经处理更是容易感染生虫。
伸手点过自己的自己穴道,撕下里衣底端的布料,勉强包扎上伤口尤其深的几处,而后是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
身上基本上没有几处好肉,可见南侗士兵下手之狠,箐蓁不得不佩服自己,伤到这种地步,竟然还能活着。
“殿下来了!还不快把门打开!”符哉道。
“拜见二殿下!小的这就开门……还请殿下当心,这大誉的女将军已经醒过来了。”
“废什么话呢!殿下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这是箐蓁第一次见到南宫棣的王兄,南侗二殿下南宫野暴虐成性,体格威猛,半脸长胡,比起南宫棣,他更像南侗的子民,是生吃羊奶、生啖牛肉,弯弓射大雕、马背上长大的南侗二殿下。
正宗的异邦人长相,满身浓烈的酒气,英挺张扬的侵略感,他就像是草原上的一匹狼。
箐蓁一动不动,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动,只得靠在墙边苦中作乐地想:九郎跟着这样一群人长大,难得还生出来那样一副皮囊和一个温润的性子,果然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
“你在笑?”
南宫野大步跨入牢房内,看着遍体鳞伤,嘴角却荡开一抹意味不明笑意的箐蓁,愣了愣。
他深知自己这副长相模样在南侗备受推崇,但是在大誉可就算得上是凶神恶煞,这大誉的郡主落入敌营,非但不怕自己,还敢不知死活在他面前笑,也真是一个奇女子了。
符哉久闻箐蓁的名号,对箐蓁还是有所顾忌,不太放心地紧盯着她,做好护主的准备。
“大誉女人,你倒是说说,本王有何可笑?”南宫野一挥兽毛大袍,也不嫌弃地上脏乱,席地而坐,鹰眸饶有兴趣地看向箐蓁。
若不是箐蓁目前连抬小指的力气都匮乏,此刻定然已经一掌拍了上去,把面前的人当做苍蝇一般拍死,然有心无力,她冷笑一声,无动于衷。
南宫野也不恼,摆手让符哉退到外边,牢房中只余他们二人,扬眉笑道:“果然有几分脾气,对本王胃口!阁下可知,阁下一颗人头在南侗可值千金,无数南侗将士做梦都想取你首级!你可知本王为何要留你一命?”
箐蓁冷然无视,置生死于度外的意思已经摆在了脸上,既然被俘,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任君处置。
“本王还有一事,必须得问问郡主阁下。”
猜的能猜到他要问什么,箐蓁勉强提上一口气,打算与他周旋一番。
果然,接下来南宫野斜着眼睛问,“阁下击退了南侗铁骑,却不杀我九弟,反而偷偷把他带回大誉——这是何意啊?”
箐蓁喉咙里干哑得紧,想说一个字都要憋住了气力,不过嘶哑的嗓音配上凌厉的神态倒是更有义士将死不惧死的气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与,你,何,干……”
“呵,倒是挺硬气。”南宫野狂狷一笑,站了起来,“不说也罢,南宫棣在南侗早已是一个死人,是死是活有甚干系?他没能做到的事情,就由本王来完成!”
说罢走到牢房门口,雄威如人的声量一分未减,“——符哉,听说郡主阁下武功盖世,你去找两根铁链过来,穿过她的琵琶骨,把她吊起来,再废了她的武功——不过,若是不小心把大誉的郡主弄死了,坏了本王之后的大事,本王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符哉领命!”符哉低头领命,余光瞥了一眼脸色毫无变化的箐蓁,暗自叹了一口气。
二殿下眼中可没有男女之分,这一代女将,怕是就要折损在殿下的手中了……
箐蓁苍凉地抬头,自然不可能出口请求敌人高抬贵手,可惜了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辛苦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练就的武功,如果终究要变成一个废人,那还不如……
又一个深沉的暗夜。
这是一个尤其难熬的深夜,每一分一秒的时间好似都被刻意无限拉长。
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穿过琵琶骨,把人整个吊起来之时,箐蓁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都变得火烧火燎,每吸一口气都痛得刻骨铭心,每一块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皮开肉绽的伤口深处可以看到里面粉红的肉色,衣裳早已经被鲜血染红,有些地方凝集的血甚至和烂肉粘在了一起。
痛。
很痛。
箐蓁数不清自己被痛晕过几次,又被痛心过几次,她清晰感觉到体内的内力正在不受控制地一丝一丝地流失,几近麻木的恐惧感早在疼痛感之下落了下风,稍稍一动就牵连一身的痛楚。
生不如死,莫过于此,好期望有人能给她一个痛快,纵使她知道这只是奢望。
她不知道以这副残躯还能够支撑多久……她不知道下一次睁眼之时看到的是地狱还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