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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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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箐蓁哽咽了一下,深呼了一口气才开口,“……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了我,你——”
“我陪你!”南宫棣打断箐蓁的话,双目里迸发出滔天火焰,似要燃尽天下人间,他的目光也随他的心在发出铮铮誓言,即便他不是一个习惯于把一切宣之于口的人,但是有些话再不说,留下的只能是遗憾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陪你。”
真是一个傻子……
箐蓁眼底难掩痛楚,她默默抽开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一闭眼就有一滴热泪划过,她努力压抑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微乎极微地道了一声,“别犯傻。”
“真儿……”南宫棣从身后环抱住她,低头埋在她的发间,低声下气的语气仿佛只要她摇一下头,他便可以立即灰飞烟灭,“说好的生死与共,你不能食言,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面对,你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箐蓁闭上眼,彻底不管肆意纵横的泪水,心疼得呼吸也难。
最初,她就应该想到的,他们两人身份地位南辕北辙,勉强在一起已经是扭转乾坤,总是会有这么天崩地裂的一天。
脑海里残存的一点儿的理性支离破碎,她用尽全身气力吐出三个字——
“……下辈子。”
下辈子?
南宫棣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本来早已经对人世间没有了企盼,他本来应该在大誉阆颐十年就战死沙场,他本来应该死在百虫僵的剧毒之下。是她将自己从悬崖低端一步步地背了上来,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成亲,为自己寻药,替自己解毒。
也是她固执地要选择一个人,也是她转身就要将誓言抛掷脑后,也是她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自己。
可是……
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已经习惯了枕边的余温,已经习惯了一睁眼就是卫将军府的砖瓦。没有了她的日子应该怎么过?没有了她的人间应该怎么活?他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抱住她的双臂紧了又紧,生怕下一秒就再也抱不到身前这人。可是为什么身前的人明明就在自己怀里,却还是感觉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没有下辈子,人死了就死了,哪里来的下辈子?”南宫棣颤巍巍地怒,“沈竹真,你看着我!我只要现在!我只要这辈子!”
与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葬身在沙场上。
为什么她要把自己从悬崖里救上来之后又把自己推入更深的谷底……
“……及笄那年的,父亲告诉我。”箐蓁忽道。
南宫棣沉默下来。
“沈家的儿女以身死疆场为荣。”
这一句话反复地在南宫棣耳边回旋,令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心底清泉被滴上几滴黑墨,搅动出一片混浊,眼间一湿润,两行清泪便悄然流下,睫毛都在颤动。
她说她会死的。
她说她要死了。
她正在向自己道别,毅然决然,不听劝阻……
箐蓁不用回头,就可以轻易感受到身后南宫棣的无力与颤抖。
“别哭啊。对不起啊。原来约定好的同舟共济,我却要背信弃义,都是我不好……不过,我还有好多没实现愿望,还有好多没走过的路,还有好多没见过的风景,你都代替我……去看一看……好吗?”
“不好。”
南宫棣抱紧她,痛不欲生,“真儿,你相信我,你别冲动,你再等一等,我有十万南侗铁骑,我可以……”
“九郎。”箐蓁打断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南侗铁骑既然叫做南侗铁骑,就如同沈家军为何叫做沈家军。你若是真的走出了这一步,就是与整个南侗为敌。我知道你不愿与你的兄长争权夺势,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般……”
从怀中拿出一个玉质的令牌,郑重其事地放到南宫棣的手上,使劲忍住饱含清泪的眼眶,防止它杯满则溢,但凡是一个故事总要有结尾,那么就把今日当作是他们的结尾吧,“这个……拿好。”
南宫棣根本没有心思发觉手中多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朦胧恍惚间有一个软绵绵、香甜甜的唇凑了上来,把他的想要说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让他沉醉在这一个温柔的陷阱。
还不等他反客为主的回应,突然后脑一疼,世界昏黑起来。
在他晕过去的最后一刹那,他好似听到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她说——
最恨有缘终尽时,来生舍命不负卿。
九郎,你要……好好活着……
箐蓁在南宫棣全无防备之时把他击晕,用的还是她很不屑的烂招,又在他倒下之时堪堪跪下把他接住,搂在怀里良久的注视着。
一边看,一边哭。
直到泪水干涸,全身发凉,脑里一片窒息,她觉得自己仿佛都不像自己,才唤来沈狄,一开口又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
“郡、郡主……”沈狄看到营帐内的这副景象,惊觉自己偷窥到了郡主家事,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带走他,看好他……”箐蓁那副丢魂落魄的模样又再次吓了沈狄一跳,半响她又补充道,“这几天之内尽量别让他醒过来,让孔令如将他护送回郡主府……让雲俞……”
话应当是没有说完的,但是她却没有继续下去。沈狄等了许久,终见她晃悠着开口,“罢……罢了……”
都要看不见他了,交待再多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沈狄不明所以,还依旧毕恭毕敬地答应。
不多言、不多问、不多说,沈狄向来如此。
一夜无眠。
箐蓁脑里杂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没有着急攻城,甚至连城墙边都没有上过,就这样干等了一天。战士们都修整完备,再干等怕是三而竭,沈狄按耐不住,上前询问箐蓁这是何战术,箐蓁只回了一个字——等。
等。
她在等一个时机。
第二天,沈狄火急火燎地跑到箐蓁跟前,急得连行礼都忘了,“郡主!邛州那边传来消息,南宫野带人攻城了!”
箐蓁眼眸里利光一闪,“按我之前部署,兵分四路,今夜突袭。记住,着百人击鼓,千人踏马嘶吼,今夜雾大,势必营造出万人之势。一路水路,一路陆路,一路猛攻,一路留守,我军寡不敌众,不可恋战。”
“是!沈狄领命!”沈狄热血沸腾,挥剑而起。
“你带一百人留守。”箐蓁这一句话让沈狄愣了又愣,杵了又杵。
箐蓁不等他有所反应,又道,“今夜一战,十有八九,有来无回……我们人数太少,不能多想,目标只能是夺回八镇将军,骆丘就由你护送回京!”
沈狄一肚子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被箐蓁一大段话说得没了脾气。
他明白了箐蓁看向他的这个眼神,她是想保全他。感动之余,话语有些惆怅,“郡主以身犯险,沈狄岂能苟且独活……”
“死很容易,活着却难。”箐蓁道,“我要你不计生死护送八镇将军回京,护好郡主府众人无性命之忧,尤其是南宫棣……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看好他,你可能做到?”
八尺男儿,顿时就红了眼眶,“郡主!郡主今日此言,要沈狄今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对老将军?”
箐蓁浅浅的笑了笑,“那你便争取长命百岁,没那个福气去见他。”
“郡主!”
“好了!这是军令!”箐蓁语调见多了浓浓的不可置疑。
夜幕降临,寅时鼓响,一场血战突然展开。
箐蓁披甲提剑,一马当先,为的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
从峡州河上岸的一路沈家军被发现开始,峡州关守城将士已经换成了南侗禁卫军,禁卫军如梦初醒,灯火燃起,面对突袭,略显仓促,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以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开始单方面的厮杀。
“沈家军的兄弟们!上!”箐蓁驾马回头,气发丹田,稳重如山,“如有来生,再做兄弟!杀啊!”
“杀!!!”
吼声、鼓声、马蹄声、惨叫声合为一体,战场上的乐声之美暴力血腥。
箐蓁御马飞驰,不消多久便来到城墙边,当她抬眸看向那城门上隶书所刻苍劲有力的“峡州关”三个大字,又看见了城门上吊着的一具身体时,一时失魂,差点分神摔下马来。
天色灰暗,不见日光。
但是就算骆丘没了皮,只剩骨,满身血,化成灰,她也不会不认得昔日的竹马、同窗、战友!
是他!
真的是他……
昔日驰骋沙场一代战神,如今沦落到衣不蔽体悬挂在高墙之上,闭着双眼,气息奄奄,难辨生死……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南宫野难到不懂吗?
箐蓁感觉全身血脉倒流,整个人仿佛处于寒冬的冰窟之中,冷得寒毛竖起,每一根血脉都是冰的,失去知觉,忘却年月。
“啊!——”
突然,箐蓁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哀嚎,跨下苍束了然,带着她的主人飞奔起来。
曾经的箐蓁打过很多次仗,杀过许多人,她不敢说每一次上战场都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但她明白打战从来不是为了打战,说起来很虚伪,但是战争的确是为了和平,为了朝廷,为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黎民。
但这一次,杀戮使她红了眼睛,迷了心智。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但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杀!
杀——这些人都该死!这些人都该杀!
鲜血早已经染上了她的银甲,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寡不敌众,被砍伤了几剑,浑身鲜血,像是从血缸里捞出来一般,但是她握剑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她的感官,箐蓁早已有些疯狂,剑起剑落间,又是一人血肉模糊。
沈家军看到自家郡主如此,更是一人充两人之势,不屈奋战,不惧敌军。
尽管如此,南侗出城迎敌的人数其实并不多,但面对比自己多出十倍的南侗军,战况是压倒性的。
这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役,没多久,沈家军死伤大半,溃不成军,就连击鼓之人都被击杀大半。
箐蓁看在眼里,虽是意料之中,但心中还是撕扯着痛。
兄弟们的命,她怎么会不在意?只是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这已经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箐蓁突然运起内功,染血的莫邪指天,扬声大吼:“大誉箐蓁郡主在此!谁要本郡主的命——过来拿啊!”
此言一出,南侗军士和沈家军一齐一愣。
箐蓁郡主的名号,南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是她打退了九皇子战无不胜的南侗铁骑,三年前,南侗王便悬赏黄金三千两买她这颗人头,并且一年比一年出价要高。
于是,更多的南侗禁卫军向箐蓁包围过来,南侗禁卫军将士们看向箐蓁的目光冒出想吃肉般的绿光,那不仅仅是一颗人头,更是活生生的银子啊!
他们一层又一层,包围得甚至连外层的沈家军都看不见自家郡主的身影。
箐蓁嘴角勾出一个嗜血的笑,起落间斩杀敌人,她满意地用余光看到戒备减弱的城墙上,骆丘被一路沈家军放了下来。
计划达成。
略一分神,又闻一声嘶鸣。
原来是乱箭之下,苍束被斩断了后腿,箐蓁身下不稳从马背上摔下之时,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漆黑如墨、未迎白昼的天空。
好多星星啊。
明日想必是个大晴天,可惜再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