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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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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沈家军,箐蓁没有选择日夜兼程,甚至刻意适度放缓了行程,最大程度上保存将士的体力,这样以少战多如果一上场就都是一些疲兵疲将,更是死路一条。
行军途中,沈狄御马来到箐蓁身边,问道,“郡主,我们是径直向峡州关走,还是从邛州绕过去?”
此时距离峡州关不足十公里的脚程了。
“不急。”箐蓁早有打算,“我已经向尚将军休书一封了,且先看他态度如何。”
说到就到,一只白信鸽正巧扑闪着翅膀飞来,箐蓁连忙一伸手,信鸽识趣的停下。
“如何?”沈狄紧张地看着箐蓁展开信封。
“意料之中。”箐蓁眼皮一眨不眨,一抬手,内力便将信封化为一片废灰,“没有皇命,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他不会相帮,也没有理由相帮。”
沈狄不满地皱眉,“尚隆这是什么意思……行军大战又不是过家家,谁不是想收回峡州关?何必分的一清二楚?”
箐蓁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尚隆最善审时度势,是个聪明人。有人站在前面替他送死,替他身先士卒,他为何要多事?”
沈狄眼光一暗,无从反驳。
“只是梁限则为人忠诚恳切,行事作风一贯稳健妥当,是陛下亲定的峡州关守城,从此叛国未免过于蹊跷……”箐蓁道。
“那郡主……”没底气的战,他们不是没有打过,只是从未有过像这次一般没有底气,将士们的命也是命,抛头洒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抛头洒血之后毫无回报,沈狄底气不足地道,“我们应当……”
“还是那句俗话——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箐蓁扯出一个大气的笑容。
她不贪心,更不会提出以三千战胜五万的荒谬想法。
谁的命也不比他人轻贱,亦或者是比他人贵重,既然如此,以命换命,沈家军亦不会胆怵。
沈狄被这一个笑容感染,什么话也不说了。
郡主一介女流尚且能做到如此,大丈夫顶天立地,更何必矫情?
“不绕,继续行军,距峡州关十里扎营休整。”箐蓁下令道。
“是!”
是夜。
月黑风高夜,杀人好时机。
然而今夜箐蓁下军令修整,没有出兵的意思,扎下营帐后她就一个人闷在里面苦思冥想。
峡州关内南侗驻军五万,而且峡州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好消息是南侗的二殿下南宫野领兵去攻邛州了,暂时无法顾辖这边,也难怪身在邛州的尚隆自身都难保,更别提出军帮她。
听说南宫野擅用奇兵,兵法诡异,甚至有些无所不用其极,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时候,箐蓁实在是不想遇到他。
“郡主,军营外有人求见。”
箐蓁正对着地势图思索,帐外传开沈狄异于平常的声音。
这时候有人求见?箐蓁疑惑地挑眉,“谁?”
“额……这个……”
沈狄有些尴尬,断断续续地不知怎么开口。
“到底是谁?”箐蓁本就烦躁,此刻已有些不耐烦了。
“嗯……是驸马。”
其实大抵也能猜得出来了,只是箐蓁不敢猜,也不敢想,不知如何面对,也是不想面对。
“不见。”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掀帐声,一张俊朗非常如清泉甘露的脸露了出来。
“为何不见?”
南宫棣少见的冷冰冰,看来着实是气的不轻。
旁边站着尴尬得不能再尴尬的沈狄受到箐蓁的一记眼神警告后,抹了一把汗,“额那个……驸马硬要进来……那个,之前郡主吩咐过驸马的命令就是郡主的命令……属下……”
“好了,你先出去。”箐蓁无奈挥手。
他还真是忠心耿耿,把她该记的话不该记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狄逃也似的离开,帅营里只留下遥遥相望的两人,两双眼神交汇却互不说话。
又是哀然,又是怒然。
往昔都是站在战场上针锋相对,现下和谐的在同一个营帐中,也不知道是有缘有分,还是有缘无分。
最后还是箐蓁首先妥协,想起几天前自己的举动,默默叹了一口气。
拐人的是自己,哄人的是自己,最先动心的是自己,到最后终于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目地,转身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开。
这又算是什么人呢,他是应该生气的吧?
可是还能如何呢?她固然一时半会放不下自己的感情,然则在大是大非面前,她首先是大誉的箐蓁郡主,其次才是沈竹真。
辗转苦思几番,箐蓁漠然抬头,顿觉南宫棣黯然失色的眼色让周遭的一切都寡淡无味,“你把小兰因一人留在府邸了?”
看到垂眉丧气的箐蓁,南宫棣一瞬间就心软想好好安慰她一番,耳边忽然就响起那一片“非死不还”的声音,一心狠,没有回答。
没有听到回答,箐蓁只好再度开口,“孔令如陪你来的?”
南宫棣受不了箐蓁的拐弯抹角,索性直接忽略,走到她的面前,深如琥珀的眼眸里倒影着她的模样,依然有星光璀璨,“你为什么都不问我?”
箐蓁在这眸光里节节败退,侧了侧脸,明知故问,“问你什么?”
“说好的患难与共,生死不计,一路扶持,至死相依……转头便忘记了吗?”南宫棣紧紧看着面前这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往日回忆如覆水难收一齐涌上他的心头,她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语将他淹没得濒临窒息。
她怎么能放手得那样快?
世人爱论薄幸锦衣郎,然而世间薄情寡义的女子不是没有,只是没有为人所记住。
笑的时候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给你,不笑的时候简直冷到了骨子里,即便你早已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依旧会被那一个眼神刺得不寒而栗。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说爱就爱,不论后果,说放手就放手,不看前尘。
不,他不信。
打破壁垒掏出去的一颗真心早已收不回来,既然上一次是她不离不弃步步追击,那么这一次就换他不抛不弃相守相依。
“小兰因需要人陪。”箐蓁更是无法直视南宫棣,一看他就一阵痛心,“你回去吧。”
世间从无双全法,不负如来就要负卿。
边疆她不可能不去,别说骆丘尚有生还可能,就算是骆丘已经死了,化成了边疆的一抹灰,她也会拼死把这抹灰带回来。且不说她与骆丘青梅竹马,就说骆丘几次不计后果地前来救她,她欠骆丘的,早不是简简单单一条命就足以偿还。
至于南宫棣……箐蓁不愿强迫他在南侗与自己之间做选择,更不可能强迫他同自己前来送死。
他们有过片刻欢愉,片刻欢欣,这已经很足够了。
如果最美的注定是回忆,那么不如就把美好都封锁在过去,回想起来还可以痛快得酣畅淋漓。
话越往下说,南宫棣那双深邃的眼眸越是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你嘴上说过的,其实心中根本没有想过吧。你不信,不信我能选择你,不问我愿意不愿意,更不问我能不能帮你……”
“那我要如何问?”箐蓁终是开口打断,“让你为了我背叛南侗,和我站在一起攻打你的兄长?还是让你明知前路是送死,却一定要来陪我下地狱?如果你想我沈竹真是那种遇事便哭哭啼啼,只想着找男人依靠的女人,那你便错的彻底!”
箐蓁本不想这么说,可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岔了题,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沈竹真从来不惧生死,从前的南侗铁骑没能让我惧,如今的南侗禁卫军更是无能让我惧!我自己选的路——是生是死,我一力承担!不需要可怜怜悯,亦不需要同情陪伴,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不拖累他人。”
这一段长篇大论算是把南宫棣心酸哭辣全部付诸东流,一句“他人”更是如利剑刺入胸膛,他的神情挣扎,眸底掠过一抹刻苦铭心的疼痛之色。
“那你想过我吗……”南宫棣眼眸充血而且混浊,声声都像是剖心泣血,“你要我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你奔赴黄泉,你要我在你最苦最难最需要我的时候,默默掉头走开,那我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南宫棣的话让箐蓁心如刀绞却难以回应,她爱他,但是从来没有奢望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竟然也是一种伤害吗?
“你是郡主,你统领沈家军,你独立自主,无需依靠……所以我只能陪你笑,陪你闹,在你荣耀之时锦上添花……那你需要这样的一个我,和其他玩物有何区别?”南宫棣已经是说得含蓄,才涉猎到了“玩物”一词,比起更肮脏不堪的词多的是,但是他不愿用这样的词来侮箐蓁的耳朵,也侮了自己。
箐蓁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即就皱眉道:“我并非此意,你不必曲解我的意思。”
南宫棣好似没有听到,继续说道,“真儿,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有所依靠不意味着软弱,只是意味着世上有人疼你爱你敬你,仅此而已。”
只是爱你,仅此而已。那么简单的话语,为何要渲染地扑朔迷离。
然后,两人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箐蓁不知如何说话,狠不下来否定那一片真心,也狠不下心来让他跟着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南宫棣也不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何她还是不懂?
两人各有千思万绪,谁也不知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箐蓁不愿从南宫棣的脸庞上移开目光,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那么美好的事物怎么能舍得让他从世间消失呢?一想到这今日这一面很有可能是两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她没有出息地酸了鼻子。
生人作死别,恨恨怎那论。
初见时的惊为天人,再遇时的命定缘分,缠绵时的难舍难分……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真容,骏马上的少年将军骁勇善战,一声令下,万人拥趸,刀剑所到之处皆是血光,惊鸿一瞥,过目难忘。
还记得后来他被俘获,一身傲骨怒目而视,明明应该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却依然趾高气昂喧嚣尘土,锐利双眸满是不服。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
面前此人,青衣如旧,一如往常。
眉眼如初,貌比潘安,天下无双。
“九郎,我好像回不去了。”
箐蓁开口开得有些莫名其妙。
南宫棣没懂。
“我不愿再回郡主府了。”箐蓁补充道。
南宫棣不解。
“我不愿再回,离京又匆忙,没有安顿小兰因,没有安顿好姚妹,郡主府此刻定已乱了套,你替我回去安排郡主府众人可好?”箐蓁半是问半是哄。
南宫棣这下明白了,毫不曲意地拆穿,“你还是要我走!”
“不是这个意思。”箐蓁看了一眼南宫棣霎时神伤的神情,又缓声道,“……是我求你。这世间我在意的人已然不多,只愿我在意的人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不论我此遭是生是死,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你这是留遗言吗?”南宫棣的口气冷漠得充满了陌生感。
眼看着他又要生气,箐蓁不想再提这番,却又知晓此时不提,今后……呵,哪里来的今后?
“我不想骗你,不要欺你,不愿瞒你。”箐蓁轻抚上他的脸,好似抚上一块难得的珍宝,哀默之色染上眉角,“是我对不住你……”
南宫棣怎受的住这一番温柔打击,紧蹙着眉,握住她的手,“别这样……你别这样……”
哀戚于心,声不成调。
天意弄人,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