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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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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一回卫将军府第一个找的是沈狄,而南宫棣一回到卫将军府首先就往阆苑走去,箐蓁刚刚那张惨白的脸还围绕在他的脑里徘徊不散,软骨散虽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奇药,然而强行用突破也是极其损伤内力,他想去向仙姚要一些固气凝神的药物给她服用。
记得仙姚有一类自制的药物,能固气缓神,调解气息,作用是极好的。
不过今日貌似仙姚并不在院子里,南宫棣进门之后喊了两句还是不见人影,干脆自己走了进去,熟轻熟路地找到仙姚平日里放置药材的地方,想找到她特制的那些“安气丸”。
仙姚向来喜爱收集奇奇怪怪的药物,此处更是瓶瓶罐罐不少,南宫棣接连打开了两个瓶子,发现里面装的都是同样的暗红色液体,当他打开第三个同样的瓶子时,心下疑惑地凑过去闻了闻。
“喂喂喂!你干什么呢!”仙姚从外面蹦了进来,抢宝贝似的从南宫棣手中把瓶子抢了回来,“干什么干什么,虽然我说过要拿什么药可以自己拿,不过你也不用这么不见外吧?就连我还没加工制成的药引子都要拿走。”
南宫棣愣了愣,“人血……也算是药引子吗?”
“那可不!”仙姚骄傲地一扬头,不假思索道,“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血,它的主人可是稀罕体质,百毒不侵,这血看起来与常人相同,实则比起任何灵丹妙药呀都要管用……”
“你这说的是真儿?”南宫棣皱眉打断道。
“啊……”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仙姚心虚地移开眼睛,干笑了两声,僵硬地转移话题,“额,那个,你刚刚是来找什么药的来着?我来帮你找,这儿的药放得有点乱啊……”
南宫棣是聪明人,仙姚这么心虚的一说,他当即更明白了。
难怪当初说配置药材还差了一昧最关键的药引子,可是没过多久仙姚就配置好了药材,并且药效优异,是真真正正地在为他解百虫僵之毒。
难怪箐蓁的手臂时不时有几道划伤得痕迹,询问起来她总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地方,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原来体贴入微的心思用得又精又巧,都藏在他轻易看不到的地方。
一想到自己的毒竟是用她的血来解的,南宫棣怔怔发懵,回忆以往喝下的汤药觉得血脉里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找……找安气丸。”
“哦哦知道了!等着啊,马上给你!”
“……多谢。”
拿到安气丸,本该即刻去找箐蓁,脚下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无由苑。都说宅院住久了,会沾染上人的气息,院住人,人养院,有了人,冰冷冰冷的水泥瓷砖才会生动可感,有生命的鲜活气息。
这无由苑住的也不能算久,常年的军旅生活让南宫棣对居住环境无甚要求,然而此时此刻定睛一看,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满满当当都是箐蓁的气息。
挥不掉、散不去。
原来自己的生活不知不觉早便全部渗透入了她的影子,全是她的呼吸。
世间纵有千般好,唯有她是最珍惜。
“主子!”孔令如也听到了南侗出军的消息,着急忙慌找到南宫棣,却看到自己主子一脸的无措。
孔令如手中还拿着才收到的信笺,“主子,南侗铁骑传来了消息,陛下命五万南侗铁骑前往大誉支援二殿下……兄弟们,向将军请命是否应该出兵……”
这番话算是让南宫棣彻头彻尾的清醒过来了。
是了,他一直身处局中,即使他自以为自己超脱局外,依旧逃不开事实的认定。
他是南侗九皇子,是南侗铁骑主帅,这些身份只会随着黄泥没入尘埃,他在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挣脱不掉。
自欺欺人毫无用处,既来之,则安之,他只能选择面对……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沈家军就在城门外集合完毕,沈狄按照箐蓁的吩咐选兵,选出的这三千沈家军一定不能说是最强健的士兵,却都是一群没有无顾之忧,视死如归的壮士。
换而言之,就是死士。
箐蓁再次穿戴上那白翎银甲时,血脉喷张,胸中一股熟悉又强烈的感觉直涌上心头,仿佛她天生便应该这般,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跨下是陪伴了她多年的苍束,亦是她多年的战友,箐蓁俯下身,拍了拍它的脖子,做无声的对话,苍束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又好像能感知主人心中所想,仰天嘶鸣一声,嘶鸣悠长,好不悲壮。
兽通人性,果真如此。
“驾——”
沈狄御马来的箐蓁身边,抱拳道,“郡主,沈家军整兵完毕!随时准备出发!”
箐蓁点头,正要说话,余光就看到匆忙赶来的南宫棣,下意识就把到嘴边的话忘了一个一干二净。
后者看着一身戎装的箐蓁,眼神带着丝丝缕缕,不可言说的苍凉,这一身银盔银甲英姿焕发,可谓是如同一面厚重的铜墙铁壁,将他们分隔两地,化为冰霜。
一出口,言辞恳切,发自肺腑,“真儿,你要去边疆不是不可,我们好好筹计一番,做好计谋,不求万全,但求个胜算,筹备之后再行出发,你看可好?”
箐蓁很冷静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掩饰的是内心的风卷云涌,以往被收敛于心底深处的复杂情感涌现了上来。
面前这个男人,自己爱得莫名其妙,爱得刻骨铭心,爱到可以忘记他曾经的部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爱到明知现在他的兄长正在企图害死自己的兄弟,也无法迁怒……
自己还想着与他一同隐居,可是自己当真能心无芥蒂地与他共度余生吗?
又想起与南宫棣牵手相伴的一朝一夕,箐蓁心中仿佛寒暑交界,冷热交替,乍暖乍寒,“以最快的速度,不眠不休前往峡州关尚且要一天一夜。我有时间等,但是你认为,骆丘有时间等吗?”
“那小兰因呢?”南宫棣蓦地抬眸直视着她,“你就这么不留一言一语的走了,若是一去不回,小兰因怎么办?”
箐蓁没回答,眼睛望着他,其中的回答已经很明显。
就算没有了她,她知道,南宫棣也会照顾好小兰因的。
“那我呢?”南宫棣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真正所想,他垂下眼眸,“骆丘有难,你可以毫不犹豫为他而死,你有想过我吗……没有了你,我在大誉又有什么意思。”
箐蓁被他的话语恨恨得刺痛了一下,初尝爱意的她这才知道,原来爱不仅能让人欢喜,而且还能让人痛苦。
痛得那么猝不及防。
“你走吧。”这三字说出口的时候,箐蓁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声音竟然可以陌生至此。
“什么?”南宫棣懵了。
箐蓁看向他,眼里却无往日温情,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面对一个不甚相关的陌路人,“你走吧,原本就是我将你强留在大誉,既然在大誉待不下去,我也不好强行留你,天下之大,山高水远,哪里不可以去?只是记得带上小兰因,他喜欢你。”
南宫棣石化了般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我走?”
眼前的人一脸无情,他涩然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凄厉,纤细的手指着远方,指尖仿佛要滴血,“就因为骆丘,你就要我走?”
明明是她将自己心中的冰化为了水,抹去了自己眼里的阴翳,誓是她发的,承诺是她说的。
两个人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她怎么能对过往毫不珍惜?
一旁的沈狄也早就惊得不成模样,郡主并非薄情之人,对挚友尚且重情重义,对挚爱又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强装冷漠说出这样的话,又到底是在伤谁的心?
“屿珺!”闻讯赶来的仙姚身后还跟着雲俞,她只听到了南宫棣最后一句话,就已吓了一大跳,跳就上前拉住箐蓁,急不可待道,“屿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你自己想想你能做得了什么,你不是草率的人,就算失态紧急,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就算是同仙姚,箐蓁也没有停下来与她细细解释的想法,一军之帅的威严夹杂着语调里,“姚妹,放手。”
仙姚不吃这一套,拉得更紧了,就是不愿意松手,“我知道骆丘出事你担心,可就算我不会带兵打仗,也看得出来你全无胜算,这要怎么打?你这是就是去送死,我不许你去!”
“姚妹,这不是许不许的问题。”
两不相让的气氛中,雲俞出来打圆场,他对着箐蓁深深一揖,“郡主,陛下派了兵部侍郎尚隆大人率精兵三万前往边关,峡州尚有峡州守备军以及攘夷铁骑,并非缺人之际。冒然前往,有害无益,出征一事,还请郡主三思!”
箐蓁想快些离开就是怕遇到这样的场面,行军之人最怕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牵挂挂,牵挂太多,也就太难纯粹。
如果每一次出征之前,都要把万事考虑周全,那也不会有出征的机会了。
“别劝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更何况我是沈竹真。”箐蓁拂开了仙姚的手,不再理会呆了的众人,转身就要走。
父亲的话,她有很多赞同的,那一句——沈氏儿女,就是天生要上战场的。她也笃信十分。
“真儿!”南宫棣还是不愿让她走,再度拦到她的面前,语调中添上了三分低低的乞求,“别走。”
箐蓁只看了他一眼,就跃身上马,“骆丘是铁骨铮铮沙场男儿,要死也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而不是受尽屈辱而亡。我曾经欠他一条命,现在我要去还。”
“沈屿珺,你又不属猫,命你要怎么还,你是不是脑子有……”仙姚又气又急,原本还要说话,却被雲俞拉住手,捂住嘴,摇了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就连驸马都拦不住箐蓁,仙姚再多言又有何益呢?
箐蓁来到沈家军之前,井然有序的队列悄然无声,一双双写满了坚毅的眼神都看向她,眼神饱含绝对的信仰。
“沈家军的将士们!”箐蓁沉声开口,内力辅佐,让声音清晰地众人耳边回荡。
“南侗犯国,内贼作乱,边关忧患,民不聊生!八镇将军遭人陷害,遇到不测,如今生死难料……沈家军食皇禄、担君忧,为国为家,理当出征!此一役,敌多我少,生死难料,我只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不怕!”
激昂吼声直冲云霄。
箐蓁笑,大喝:“此战,破南侗,迎骆丘!破釜沉舟,非死不还!”
“破釜沉舟,非死不还!”
热血将士高挥利剑,年轻的面孔丝毫没有对生的留恋、对死的恐惧。
沈家军没有怂人。
“好!众将士听令——出发!”
无需百官相送。
无需百姓欢喊。
有的只是赴死将士的满腔热火。
有的只是赴死将士的焚天信念。
箐蓁领头转身,姿态洒脱全然不似赴死之人,她一路向前,没有回头。
但是箐蓁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一人脸色凄然,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似是要把她的一言一语、一眉一眼刻进心里,他修长的手指紧抠着门墙,血染指头还浑然不觉。
好!
好一个“非死不还”!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眼睑,支撑着他站着的力量霎时消散,南宫棣双腿一软,还好雲俞将他及时扶住,没有当即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