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87、第八十七章

　　四年前，边疆。
　　夜已深，烛光摇曳，红烛已燃了大半，沈狄走进帅帐时，箐蓁依旧拿着兵书，精神奕奕地昭示着又是一个一夜不眠的夜晚。
　　“郡主，斥候来报。”沈狄带血的盔甲还未换下，满脸也都是疲惫不堪，连日来的苦战太过磨人，他已经数不清有多长时间夜里睡不够两个时辰，“方圆十里之外都是南侗铁骑，我们中计了……”
　　朦胧的夜里看不清箐蓁的神色，不过可以料想到她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南侗诱军深入，再做包围，下得了狠心让五千精兵为诱，着实下了一步好棋。
　　这场战，怕是难打了。
　　箐蓁有些气恼，若不是皇帝美名辞曰迫于百官压力，不得不出派京都监军，故莫名其妙派了一位读过几本兵书却只知纸上谈兵，不动军理却颇爱指点江山的监军过来，仗着一张皇帝手谕把沈家军往坑里带，否则沈家军也不至于落到此等田地。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眉心拧成了三缕，放下兵书，站了起来。
　　“可是郡主……”沈狄向前走了一步，步伐与盔甲一样沉重，“供给不足，剩下来的军粮……勉强足够将士们吃半月左右的。”
　　箐蓁沉闷的“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战……”下半句，沈狄就没有了声音。
　　箐蓁摸着她的莫邪，锋利如旧，锐利如常，剑不像人容易疲倦，人总是有太多乱七八糟的烦绪，人不如剑啊。
　　她微微出神，叹了一口气，“之前若是爹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如何做？”
　　沈狄想了想，道，“遇上军粮不足时，老将军挖过树根、啃过树皮，在荒郊野外时更好，虫鱼鸟兽，野草野果，饿极时，没有什么不可入肚的，实在不行，就吃战马，更有甚，可将死去的……做成肉脯……”
　　吃人？箐蓁扯开了一抹她自己都不甚了解的笑，到了那一般田地，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奢求，为了活下来的人，被逼到绝境的人，又有什么事会做不出来呢？
　　心肝脾肺，温饱时生七情六欲，饥饿时也是实在的肉啊。
　　沙场中不可避免会遇到千万重困难险阻，输的方式千种万种，而活人被饿死的情况还是千少万少，只有活着，总会有办法。
　　“现在苦恼为时太早，庸人自扰。”短暂的踌躇之后，箐蓁目光重新坚毅起来，“等到真正的走投无路之时，我也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没错嘛！天无绝人之路！”
　　骆丘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箐蓁一回头就看到了肩上扛剑的骆丘。
　　这个犹如天降一般的人，踏着沉稳的步伐，灰土大地被他走出脚踏七彩祥云的气势，面带笑容的骆丘一把上前揽住箐蓁，“再说了，还有我骆丘在！攘夷铁骑有饭吃，难道会少了你沈家军的汤喝？”
　　“就吹吧你。”箐蓁笑了一笑，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骆丘能来解她困境，其中的情谊必是不用多言。
　　她抓住骆丘那只“魔爪”，丢到一旁，对他有几分无语，“你就裤腰带里那点儿子，还不够沈家军塞牙缝呢，不如留着您自个娶媳妇。小时候就日日做梦成为西楚霸王，就您这见到姑娘就不会好好说话了的尿性，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的虞姬。”
　　“嘿！你这死小子！”骆丘瞪起眼睛，提起这一茬可让他不大高兴，说出的话不比箐蓁少，“你不过比我小了九个月，怎么就担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老子就是长着看起来着急，今年可还没到弱冠，你看看你及笈多少年了？人家同龄姑娘，娃娃都三岁半了！你不着急，我还替你着急！”
　　“二位二位！”夹在两人中间的沈狄鼓起勇气出来叫停，“八镇将军大义前来相救，解沈家军困境，想必郡主十分欣喜。不过如今战事吃紧，实在不宜叙旧，不如咱们先来探讨一下战况……”
　　旌旗猎猎，微风习习。
　　几场绵绵秋雨带走了暑气，也渐渐带来了寒意，尤其是未至日中的清晨，容易让人昏昏沉沉地犯困，当然沙场上的战士是没有资格犯困的。
　　震天的战鼓擂气，让箐蓁的大脑逐渐清醒，她骑上苍束，立于万军之首。
　　身旁是“不请自来”，知她受困连夜赶来帮忙的骆丘，汗血宝马上的骆丘铁甲在身，风姿威猛，戎装长剑，鹰眸尖锐，强健有力胳膊上青筋暴起，周身都是迸发的力量感。
　　“哎。”箐蓁自灭威风地叹了一口气，望向骆丘，“多谢八镇将军前来相救，在下感动不已，可是这次脱险太难，只可惜你年纪轻轻每个后人，白白浪费一身武艺。”
　　骆丘哭笑不得，长剑一指，“放什么屁啊？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你有我，有沈家军和攘夷铁骑——这天底下，还有我们打不赢的战？”
　　箐蓁侧目“啧”了声，轻轻一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真是羡慕你的盲目自信。”
　　“够了，别抒情了！你这打仗前东扯西拉的烂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骆丘一挥马鞭，长剑直指前方，“先把那群野蛮子干倒再说！要是打赢了，你要请我吃酒！”
　　“——攘夷铁骑！听我号令！上！”
　　攘夷铁骑，名不虚传。
　　别说是沈家军，就连箐蓁每每看到纪律严明、威猛不已的铁骑军，都是赞叹不已。
　　沈狄自然也是心中有感，驾马来到箐蓁身边询问，“郡主，您之前说过两军难以配合，人多反而无用，攘夷铁骑更是特色分明之军，沈家军能和他们配合得好吗？”
　　箐蓁笑道，“把心踹回肚子里吧，骆丘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会怎么打我都能想到，两军如虎添翼，有益无害。”
　　“那便好。”沈狄放下心来。
　　“传令下去！”箐蓁目视前方，朗声道，“攘夷铁骑是英雄好汉，沈家军也不好惹，兄弟们憋足了劲干，千万别被攘夷铁骑抢尽了风头！”
　　“属下领命！”
　　苦战。
　　占尽天时地利的南侗铁骑骁勇更盛，甚至在沈家军与攘夷铁骑之间都不落下风。
　　箐蓁盯着千军万马之中那个从来不露真面目，而以面具示人的南侗铁骑主帅，想象着面具背后是一副什么精明强干亦或者是凶神恶煞的嘴脸。
　　一个时辰过去，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战鼓轰鸣，血流成河。
　　不远处戴着面具的南侗铁骑主帅突然伸手一挥，箐蓁误以为他要摘下阻挡视线的面具，愣神一看，手下也就一时疏忽。
　　“沈竹真！这时候你魔怔什么！”骆丘一声怒吼，把箐蓁吼会神来，替她把从身后刺来的一把长刀砍走。
　　然就是骆丘这么一个不注意，一支飞来利剑从骆丘左肩划过，直接划破盔甲留下一个血痕。
　　箐蓁忙在他被痛得失去知觉之时帮他连挡几剑，看到骆丘受伤，顿时黑了脸，“怪我。”
　　“怪你奶奶的！打战不是过家家！给老子用点心！”骆丘又是一吼，不管不顾剪上的伤势，反而更快地挥起他的长剑。
　　马鞭狠拍，在汗血宝马吃痛鸣声中，向南侗军队中心猛扑。
　　八镇将军，可镇八方。这个称号，可不是皇帝信口封赏的。
　　这一场战，从黎明将晓打至日落西山，南侗军队展现出一种突如其来的英勇，逼得箐蓁和骆丘不得不一步步往后后退。箐蓁被不知多少南侗士兵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盔甲，浸在斜阳中的长翎和她的脊梁一样昂扬挺立。
　　这一刻，她站在战场中央，像就是为了战场而生。
　　“走了！”骆丘拉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来到箐蓁的身旁，估摸着她的情绪，“这次南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没占到多大好处，我们这次败了，不过下次讨回来，你别在这自我谴责了。”
　　残阳如血，照在箐蓁的脸上，脸色也带上血光，她看了一眼地上七倒八歪的尸身，又望了一眼正在指挥将士清点死伤人数的沈狄，最后看向肩上鲜血已经干涸的骆丘，忽然道，“若是陛下不派一个莫名其妙的监军过来，今日的这些弟兄也就不必殒命。”
　　骆丘撕下自己一片衣角，单手就娴熟地把自己伤口包扎住，瞥了她一眼，“你差不多够了，陛下的决议可不能随意议论，那监军不好偷偷宰了就是，这里可不怎么合适怀古伤今，再感慨，这战也不用打了，紫绛殿执玉笏做文官去吧。”
　　“你没懂我的意思……国家的安宁不是单靠边关的战士就可以守住的。”箐蓁游荡的眼神眺望远方，仿佛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崇山峻岭，瞄准了千里之外的京都，那儿莺歌燕舞、正是繁华，和这里的血流成河是两个世界，“明君方保盛世昌，民安才得百年续。”
　　骆丘被她这副忧国忧民的大诗人模样逗乐，一拍她的背，大笑，“横批——箐蓁有感。”
　　“滚。”箐蓁笑骂。
　　还好，即使损失惨重，但是也算是突出重围了。
　　今后的路怎么走，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