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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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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妹,其实我过来是想来告诉你。”箐蓁斟酌着语气开口,“我想辞官,卸兵权,离开京都。”
仙姚并没有箐蓁想象中的那么惊讶,相反,她消化了小半会,就笑着拍拍箐蓁的肩膀:“是嘛,待在这烟柳繁华之乡有什么好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约束,不如仗剑天涯,潇洒自在。你这卫将军府虽好,呆久了还真不如我们丹霞山。”
箐蓁也笑了,“以前不走是陛下需要我,万事未定,如今朝堂局势明朗,新政初启略有波折,也都在意料之中。我从小到大皆是绷紧着过活,现在也想放松放松了。”
“啧啧,屿珺,你这让我想起太白的诗——闻君罢官意,我抱汉川湄。借问久疏索,何如听讼时。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超脱啊!”
“不错啊,我家仙姚丫头还会吟诗了。”
“那可不!本姑娘是谁啊?琴棋书画虽一窍不通,但是也偷偷地勤学苦读着呢!不然……有时候雲俞的有些话我都听不太懂……”
“噗……”
“笑个屁!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老喜欢扯那文绉绉的一套,说点什么都拐弯抹角,拐出八百里大弯!真当本姑娘喜欢和他玩猜谜啊?”
“哈哈哈……”
轻声笑语,阳光明媚,可闻虫鸣,满目苍翠,天际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淡金带灿的日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下,被高悬在天空的一轮火热的太阳蒸晒着,空气中是甜醉气息,暖阳映照在两张姣好的容颜上,赏心悦目,岁月静好。
三伏闭门披一衲,兼无松竹荫房廊。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得心中火自凉。箐蓁心知是自己心境不够开阔,做不到大隐隐于市,心远地自偏,学不了贾岛,内心浮躁就在石室静以修身,看冰潭影残、微云分片,求心静自安。
她内在不超脱,所以想寻外在超脱,想求的是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之趣。
笑了好一会,重回正题,“姚妹,你今后有何打算?这座卫将军府是陛下赐给我的,你住在这里便也是这里的主人,如果想留在京都,这里永远是你的安生之所。”
“你都不在了,我在这里也没意思。”仙姚道,“师父前两日就给我来了书信说想我了,正巧我也想回璇玑派看看。”
“那雲俞……”
“那就看他自己咯,爱走不走,爱留就留,老娘貌美如花,不差一个男人。”
“噗,你就嘴硬吧……”
南宫棣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带着一身的疲倦,他今日三番两次地提到了意图辞官的想法,都被皇帝三言两语的糊弄了过去,硬生生与他聊了一天的政务,一副没有自己就不行的样子。
皇帝的意味叫人捉摸不透,南宫棣一方面佩服他能明知自己南侗人的身份而不生嫌隙的任用,另一方面也知道皇帝其实不是想留住他,而是想留住箐蓁。
青梅竹马长大的情谊,到底是非同一般,这不是羡慕就可以羡慕来的。
原想直接去竹苑,脚步一迈又觉得箐蓁会在无由苑等着自己,现在的无由苑基本成为了卫将军府的主院,竹苑便成为了小兰因的专属宅院。
月高风静,月照人落影,院落中,月色下,有两人一跪一站。
站着的是素衣无妆的箐蓁,她手中紧紧执着沈家军令牌,篆体的“沈”字阳刻凸起,一笔一划皆由血泪凝集,铜质的令牌其实也并不沉重,只是执在手中的重量沉甸甸得令人难以忽视。
跪着的是披甲佩剑的沈狄,他手中正双手捧着一本刚刚接过来的书卷,黄皮书封上书着苍劲有力的《沈氏练兵纪》五个大字。
南宫棣才走到院门口便止了步,心知箐蓁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自发地不去打断那主仆二人的对话。
月光下箐蓁的声音也平静如月,“父亲所传授的练兵心得、兵法、用兵之道、为帅之道,这些年来带领沈家军征战的心得体悟,我都写在此书里了。不厚,是增删两次,精简累赘,精益求精。交给你,一是不愿父亲多年所悟的练兵之道失传,二是想给你和沈家军一个依靠。”
沈狄的眼睛有些红,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
“再过几日,我就打算离开了。”箐蓁似有若无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多少年的风风雨雨、风云变幻似乎都融在了这一口气之中,飘散在了空气里,“最后交代你几句,不要嫌弃我啰嗦。”
说着无意,闻者伤心。
两个听的人内心都涌上一阵酸水,沈狄更是动情得几欲落泪,“郡主……无论郡主在何处,郡主永远是沈家军的主帅……”
箐蓁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浓浓的粘稠惆怅,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大老爷们别搞得那么悲情,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兄弟们要是想我了,也不是不许去看我。”
沈狄这才配合着笑了一笑,可惜笑得不太自然。
“沈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才干能力我看在眼里,我相信你能带好沈家军。”箐蓁道,“如今是太平盛世,我不反对你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谢蘅曾经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出仕为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兼济天下,是挽狂澜于既倒,是扶大厦之将倾。”
说起谢蘅,箐蓁眸中的亮光仿佛黯淡了三分,她继续道,“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头野兽,只是有些人能驯服它,有些人不能,不能驯服的人终将被它控制,成为野兽的奴隶。”
“……”沈狄似懂非懂地抬了头。
“世事纷纷,纷纷世事,天下哪里有长久的太平?你我为将,第一要务,就是护我河山。别的心思,多了反而弄巧成拙,功名利禄是人间妙事,但切记莫被俗事蒙蔽了眼睛。”
箐蓁最后看了两眼手中的令牌,这个由祖父交给父亲,由父亲交给自己的令牌最终是要被自己交出去了,虽不是交到自己孩子的手上,但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归宿。
把它放到沈狄手上之时,可以清晰看到沈狄颤了一颤,箐蓁很能体会他此时的感觉,当年的自己,何尝又不是同样呢?
权力是荣耀,多大的荣耀就是多重的责任。拿稳了,这份荣耀可以让你光宗耀祖;拿不稳,这一份荣耀就可以让你挫骨扬灰。
沈狄眼中充满了红血丝,他郑重低头,稳声发誓:“属下愿尽毕生之力率领沈家军,不负郡主所望,直候郡主归来!”
箐蓁无意在凝重的气氛中再添几分伤感,不去讨论归不归来的问题,把沈狄拉了起来,“好了,起来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别这么悲壮。沈家军交给你了,可不许给我和老爹丢人啊。”
即将涌出的泪花被沈狄逼了回去,他身体明明毫无不适,膝盖却莫名发软,“属下必定殚精竭虑,不敢让将军和郡主的名声有半分受辱。”
“夜深了。”箐蓁眼中的情绪同样复杂,她已经注意到了等在外面的南宫棣,“你回吧,驸马也回来了。”
沈狄无比熟悉地回答到他说过无数次,但这遍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回答,他说得很用力,简直像是在宣誓——“属下遵命。”
以后,沈家军之内,再无人的命令可以让他俯首称是了。
说不欣喜是假的,可除了欣喜之外,心中委实还有其他多种翻涌的情绪,像是染坊里一瞬打翻了五彩的染料,搅和在一起,白不像白,红不是红。
经过南宫棣身边时,沈狄对他做了一个礼,起初沈狄敬南宫棣,是因为郡主爱慕南宫棣,沈狄自己也记不清楚从何时开始,他敬南宫棣,是因为南宫棣是南宫棣。
南宫棣略微点头回应了一下,就走到了箐蓁面前,淡淡一笑,“辞呈我已经写好了。”
他已经做好打算直接递上辞呈,不管皇帝答不答应,都不收回。
南宫棣长相俊朗得没话说,即使在斑驳的月色下,依旧叫人难以移开半分眼睛,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动人心弦。
晚风吹起额前碎发,箐蓁突然就叹了一口气,眉头忽的晕上一层无力,“九郎,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应该如何启齿。”
这句话说得太过猝不及防,南宫棣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只好道,“你说。”
“我……”
一个“我”字延续了小半会儿,吞吞吐吐没有下一个字。
南宫棣轻轻地笑了一笑,“真儿,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罢。”
“不是不想说。”箐蓁拧了一把犹豫的眉心,深刻的知道就算是现在说,这话她也已经说得太晚了,不能继续拖下去了,“是……”
是难以启齿。
“我……”一鼓作气,“我生不了孩子。”
在南宫棣发愣的间隙里,箐蓁补充道,“今后我们若在一起,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是孟子说的,亚圣的话流传了上千年,深深根植在大多人的心中,成为一条世人默然的法则。
女子七出,七出者:无子,一也。
世间多少女子因为无后而被休弃,尽管无后的过错也许并不是来源于她们。
箐蓁这话说出的时机有些狡猾,早一分晚一分的效果可能都会不同。如今他们二人去意已决,就差收拾行囊,这话的确会让南宫棣进退两难。
就看他怎么选了。箐蓁想,起码他们还未离开京都,尚且有后悔的余地,要是他后悔了……
那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我们有自己的孩子。”南宫棣说,“我们已有小兰因,我心满意足,十分欢喜。再者说了,孩子是一家之中最需要被保护的珍宝,我们家里有两个男子,只有一个女子,你,才是我和小兰因要一起保护的珍宝。”
箐蓁脑海里有一瞬空白了一下,忘记了如何思考。
“有你和小兰因,就够了。”南宫棣脸上的笑一如朗月当空,“我不再需要别的人。”
心里似乎有一股暖流在小小的心房中穿梭,鼻子酸酸的,方才还丝毫不见的泪意现在来临得汹涌澎湃,箐蓁连忙及时忍住,一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小小的嗤笑——是被感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