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82、第八十二章

　　初夏，竹苑。
　　正午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早夏还不炎热，阵阵清风徐徐吹来，天高云淡得心旷神怡。
　　南宫棣一大早就上早朝去了，这个时辰还未回来。箐蓁百无聊赖，据说多晒太阳有利于孩子发育，就抱着小兰因在院子里晒小孩，竹亭的石桌上陈列着各色糕点、坚果，娘俩摇摇晃晃地躺在摇椅上，惬意悠闲，昏昏欲睡。
　　沈狄一溜烟似的从院外快走进来，来到箐蓁跟前做礼，“郡主，雲俞求见。”
　　箐蓁眯着的眼睛都懒得睁开，倦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知道过来找我，不见。”
　　“不见不见！”怀中的小兰因尽管不懂什么意思，但是鹦鹉学舌般的学着箐蓁的口吻道。
　　“其实……”沈狄犹豫着，一想雲俞刚才二话不说就在自己面前跪下的模样，还是打算为雲俞说几句话，“郡主下令把雲俞放出来后，他病了两日。病好了之后，雲俞去找仙姚姑娘，可是仙姚姑娘不愿意见他，他便死心眼在阆苑不眠不休地站了两天，日晒雨淋，又病了……如今又方才痊愈，也是在内心挣扎了许久，才敢来求见郡主。”
　　箐蓁被这病来病去的行为迷惑地睁开双眼，无奈道，“仙姚原谅他了？”
　　沈狄点头：“后来是仙姚姑娘为雲俞医治的。”
　　箐蓁心底默叹了一口气，既然仙姚原谅他了，她也不能端着架子架在两人之间，让仙姚两头为难。
　　她侧目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见，古话虽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古话还言“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世间难有双全法，她愿意再给雲俞一个机会。
　　于是箐蓁低头对小兰因哄道，“宝儿，你先跟沈狄叔叔去玩一会儿，让沈狄叔叔陪你上街逛逛，之前娘亲答应了送你一个小礼物的，你看中了什么，就让沈狄叔叔给你买。”
　　“好呀，娘亲最好了～”小兰因用着小奶音一口连声答应，然后从她的身上蹦哒下来，去牵过沈狄的手，歪头看他，“叔叔叔叔，我们去玩儿吧！”
　　“是，小少爷。”沈狄拱了拱手，对自己身兼朝廷六品武职、卫将军府侍卫统领、沈家军副统帅以及小少爷特属陪玩同伴的身份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天大地大，陪直属上司公子的要事最大。
　　“出去的时候把雲俞叫进来。”箐蓁说道，“还有街上人多，带上绿珠，别让小兰因乱跑，摔跤不是大事，摔伤了我可饶不了你。”
　　沈狄汗颜，难以把控箐蓁所言的“摔可以但不能摔伤”的程度，对小的行礼后又对大人行礼，“属下领命。”
　　沈狄带着小兰因离开，顺便把等在院外的雲俞叫了进来。
　　雲俞一步一步地走入竹苑，让人联想起，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他还是如同初次见面清风俊朗。
　　他看来消瘦了些许，穿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如天边晚云渐收，如满天淡色琉璃，面如冠玉，姿态闲雅，有孤瘦霜雪傲物之姿。
　　即便同他解释过原因，但雲俞还是不敢再穿白色了。箐蓁偷偷地打量着他，暗自想：不得不说，就这样粗粗地看来，姚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雲俞走到箐蓁面前三米之远还未曾抬头，一挥衣袍，就要跪下，“雲俞拜见……”
　　“过来给我砸核桃。”箐蓁出声打断雲俞的跪拜大礼，把手中的小金锤往桌上一丢。
　　未拜完的礼节半路截停让雲俞有些不知所措，顿了半会才拱手为礼，讷讷道，“……是。”
　　说砸核桃当真是砸核桃。
　　雲俞看了一眼石凳，完全没有坐下的意思，手上不停，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把满盘子的核桃肉都剥到了箐蓁手边的碟子里。
　　直到一盘子的核桃见底，又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箐蓁虽未抬头，但还是注意到了他僵硬的一举一动，头也不抬地道，“我在凳上放毒针了？你不敢坐？”
　　“不……”雲俞愣了愣，“雲俞不敢……”
　　箐蓁玩笑似的加重语气，“那就是我面目狰狞，凶相毕露，让你不敢连坐都不敢坐了？”
　　此话一落，雲俞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面如土色，“雲俞不敢！”
　　“别动不动就跪，坐，要是被姚妹看到，又得怨我。”箐蓁抓起一把核桃肉塞到嘴里，又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我当时既然没有杀你，就没有事后补刀的道理，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看着闹心。”
　　雲俞慢慢起身，看着小巧玲珑的茶杯里自己脸上五官都不知该如何摆放的模样，怅然若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到底以后，郡主看待自己不可能如从前一般了。
　　箐蓁道：“我留你性命，不是同情，也非可怜，是希望你有用。无论是对大誉，还是对仙姚。”
　　“郡主……”
　　“自从太后退居后宫，我与你也再无利害关系可言，倒是也不用担心你做什么。雲俞，我和驸马就要带着小兰因离开京都了，仙姚是去是留，我不会左右，但是这座卫将军府我会留给她。”箐蓁目视前方一片挺拔生长，一年四季常青不倒的绿竹，嘴角有意无意地带上了淡淡笑意。
　　“倘若姚妹想回璇玑派，我会让她带走一辈子用不完的银钱，倘若姚妹想待在京都，开间医馆济世救人，也是甚好，我可以为她打点好一切。”箐蓁边说边在眼前展开了一副对未来的畅想，“只是人心不定，姚妹又心思单纯，身边的确缺少一个为她筹谋之人。”
　　雲俞默默点头，已经明白了箐蓁的意思。
　　“姚妹既然希望你做这个人，那我自然会顺她心意，也望你不要让她失望。”箐蓁道。
　　雲俞心中一惊一喜，此起彼伏，原想跪下，想了想还是换作拱手，“雲俞愿对天起誓，只要尚存一口气在，定不负仙姚，此生只愿迎娶仙姚一人。”
　　“日久见人心，此话不急。”箐蓁轻轻一笑，“我人虽不在你们身边，但是如果仙姚少了一根头发，我也是会知道的。这后果，雲管家在卫将军府有一段时日了，想必也是知道的。”
　　“雲俞知道。”雲俞道，沈家军的军规他并非不知，箐蓁在军中的行事作风，他也一向有所耳闻，知道箐蓁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也就更知道了自己这一次死里逃生有多么难得，“郡主不杀之恩，雲俞必定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箐蓁又咬了一口核桃，这是隆安帝特意赏赐给她的贡品，据说除了皇宫，就只有卫将军府有了，这么尝着尝着，味道好像真是和普通的山核桃不同。
　　“记错人了，不是我的恩，是仙姚的恩。”
　　“……是。”
　　“不说这些了，尝尝这核桃，辛苦你砸了一阵，一起尝尝。”
　　“……”
　　许是在军中待久了，许是自幼受到的家教不一般，箐蓁平日里待人接物有气势，却无架子。
　　雲俞看着眼前推过来的一盘核桃肉，心中翻天覆地地升起来对先前所为之事的懊悔。
　　郡主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她说了“放过”，说了“原谅”，那便是真正的既往不咎，郑重把事情翻篇了。
　　“发什么愣？罢了，不勉强你，桌上的随便吃喝，我去阆苑看看姚妹，你自便。”箐蓁最后捞了一把核桃，真就不管身旁的人了，转身离开。
　　仙姚自己把自己治好后，没过两日就活蹦乱跳了。
　　先前对雲俞的事耿耿于怀，导致几天吃不香睡不好，雲俞真心实意地到了无数次歉，在感觉要把这一辈子的“我错了”都要说尽之前，终于赢得了仙姚的心软原谅。
　　但是原谅之后，想起她自己曾经在箐蓁面前信誓旦旦的话，又多少有几分尴尬，几天都不好意思走入竹苑。
　　仙姚在江湖上的朋友不少，在官场上的朋友就只有箐蓁一人，江湖之人对朝堂之人大多并无好感，认为无官不贪，能做官的都没什么好人。
　　但是箐蓁和那些人不一样，仙姚知道箐蓁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然真刀实战沙场里练就的气概让她显得特别可靠，总是给人踏实的安全感。
　　好像有她在身边，你就可以不必担心周围的一切。
　　这种感觉，仙姚一直以为只有孔武有力的男子可以带给她，直到她遇见了箐蓁。
　　“姚妹，又熬药呢？”
　　箐蓁在药香中大步走入阆苑，眼角带着弯弯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初夏的阆苑多了些许生命的气息，应季的花红柳绿微微冒出了苗头，让这个宽阔的院落不再单薄。
　　“给九慕的？”箐蓁探头往药罐里看了看，是熟悉的感觉，转手就从袖子里掏出了匕首，“那我来得正好。”
　　仙姚余光瞥到亮闪闪的匕首尖端，“诶”了一声却没有阻止，毕竟事实证明，这昧药引子除了血腥了一点，还是极其有用的。
　　鲜红的血蛇蜿蜒而下，掉落到药罐，箐蓁看着差不多了便收好匕首，拿出帕子随意包扎了一下，“我看这些日子九慕胸前的白泽没了那种奇怪的光泽，毒是解得差不多了吗？”
　　“那可不，吃了那么长时间的药，你的血也不是白留的。”仙姚嘟了嘟嘴，把箐蓁自己划出血口的左手拉过来，嫌弃地扯开那随意的包扎，细细敷上一层白白凉凉的药膏，又拿来高温煮过的白绷带包扎，“药喝到这里，虽无害处，也无多少裨益，差不多可以停了。但是百虫僵根种于九慕身上多年，或许有毒素残留，为保万无一失，我打算让他服用一颗琢萤澹子，再用你的内力辅佐贯通全身经脉，把残留的毒素都逼出来。”
　　“琢萤澹子？”箐蓁疑道，“这不是你们璇玑派传给掌门人的传世灵药？”
　　“嗯。”言语间，仙姚已经包扎好了，把手还给她后又盯起药来，漫不经心道，“我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最最疼爱的小徒弟，遇到我算你好运！下山时师父就把药给了我，任我处置。”
　　“给了几颗？”
　　“……一颗。”
　　“璇玑派一共有几颗？”
　　“一……不是，沈屿珺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呢？”仙姚从有问必答里反应过来，扭头瞪她，“你不是和你的驸马情比坚金，难以分离嘛，这会子知道来心疼我的药了？再好的药也是拿来用的，而不是拿来传世的，我自己都不心疼，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箐蓁从仙姚气嘟嘟的语气里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这小妮子嘴硬得不愧是她，但是心里还是小意温柔，默默地为旁人着想，有些感动，有些欣慰，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没有问题，那我替九慕多谢姚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