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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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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还权了。”
南宫棣回府的时候就带回来了这个消息,“太后称病退养后宫,现在的朝堂,便是真真正正由皇帝做主了。”
箐蓁平静地听完了南宫棣的话,意料之外的,并未在心中泛起太多的波澜,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潭幽静的湖水,惊不起一丝水花。
“皇帝很高兴,拉着我谈了两个时辰的新政,想让我帮他。”
“嗯。”
“真儿,是去是留,我听你的。”
南宫棣闭口不提昨夜的事情,好像那场细雨之中的痛哭从未发生,但是从他看箐蓁眼神中的三分心疼和谨慎,箐蓁就知晓了他的心意。
“走是一定要走,我们一起去云雾山看雪,去昆凌赏月。”
箐蓁笑道,“可离开京都之前,要把一切都交代得妥当周全,不急于一时。最要紧的是,在走之前要彻底把你的毒给解了。”
“放心吧。”南宫棣把面前的人儿圈到自己怀里,“我的毒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自小在京都长大,对此地感情深厚,就算我们离开了,也可以时常回来看看,只是……我们若是要离开的话,你的沈家军……”
箐蓁淡淡道:“从来就不是我的沈家军,而是大誉的沈家军。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郡主,也根本没有想成为将军。”
她在南宫棣的肩头蹭了蹭,小猫似的慵懒,“本是难担大任之人,不知道为何突然招揽了许多活计,还好一切总算结束了。”
“嗯,结束了。”
懿德太后退居深宫之后,隆安帝并没有迎来想象中更为轻松的日子。
堆叠如山的奏章全都交由到他的手上,他才了解了数量之巨;朝廷上永不止息的唇枪舌战吵得他心烦意乱,却再也无人站出来替他震慑场面;身处重职的大臣换为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几个入选,言路是广开,只是这些“不识好歹”的官员转头就忘记了提拔自己的是何人,骂起皇帝来是当仁不让,深怕有谁看不到他们一身铮铮傲骨。
太后昔日的拥护者不是一时就能剔除干净的,隆安帝知晓为人君王的权衡之术,非但不贬,反而提拔了几人。
内阁首辅换成了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的严与敬,琇贵人也加封为了绣妃。前朝后宫总总藕断丝连的牵扯在一起,大事小事不断。
万人之上,何其殊荣,可隆安帝越来越觉得寂寞难耐。
宫中也两年未曾选秀了,前朝阁臣们仿佛约好了一般,一齐在早朝之时请隆安帝选择名门大家的秀女入宫,为陛下延续皇嗣。
隆安帝知道自己若是拒绝,这些臣子们会不抛弃不放弃,引经据典,谈古论今的同他扯上几个时辰,扯得他头皮发胀,眼前发昏,勉强同意后,才会作罢。
所以,他含含糊糊应下来之后,就宣旨退朝。
御书房内,隆安帝把弄着东边新进贡的白光玉瓷器,状似无心地随意闲聊,“李其量,那些人这么着急要朕生孩子,不过就是怕朕哪日不幸,留下一个群龙无首的局面。”
“陛下,”立于身边的李其量深深一揖,“此话不吉利。”
隆安帝显然没有把他的“不吉利”听进去,手上不停,嘴中也不停,“可朕今年才不过二十一岁……”
李其量笑了一笑,滴水不漏道:“陛下龙体甚健,年富力强,想来必定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大臣们确实有些过虑了,不过为臣者忧国忠君之心,可以体量。”
“哼,你倒是谁也不愿意得罪。”隆安帝无甚趣味的瞥他一眼,随意把瓷器一掷,“选秀选秀,大家闺秀,深闺女子,一个个面若天仙,心怀鬼胎,都不知存的是什么入宫来光耀门楣的心思,只知道把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陛下,天下真心仰慕陛下的女子不计其数,陛下又何必……”
隆安帝仰到在御座上,眼皮像铅一样沉重,“李其量,你知道朕心中的人是谁,又何必假惺惺的劝朕。”
就算是天底下唯我独尊的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甚至是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无论如何得不到。只能在心里藏着、憋着,不能说出来,不能表露出来,因为你知道,就算表露出来,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对于这个话题,李其亮只能劝,不能答,“陛下坐拥天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人也都是陛下的子民,其实陛下早已得到了天下所有人。”
这种场面话简直要听得隆安帝耳朵起茧,他甚是无趣地开口,话语间还有些怅然若失,“自从那日郡主从昭华殿离宫,打发了朕一句之后,就从未入宫了……”
“郡主也从未离府,一直在府邸里待着呢。”李其量垂手道,“琇妃娘娘那里差人来说,新酿了一摊美酒,想邀请陛下前去品酒。”
李其量的话飘入耳中,隆安帝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眼神飘忽的望向窗外,窗外笼罩着朦胧白烟,斜飞着蒙蒙细雨。
阴暗的天气似乎可以使人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望着窗外,无人的地界里似乎浮现了那个人的身影,他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下雨了。”
“下雨了?”
箐蓁摸上鼻尖的一滴水珠,看了眼手上的风筝,遗憾地转过脸来,“宝儿,下雨不能放风筝,我们改日只能再放了。”
“呜……娘亲答应了我的……风筝,我要风筝……”小孩子原本兴高采烈,突然被浇了一罐冷水,顿时就不高兴了,瘪着嘴使劲摇头。
箐蓁完全受不了小兰因这种二话不说就眼圈一红的做派,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子气概,求助地看向身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南宫棣,“孩子他爹,说话。”
南宫棣正偷笑着,闻言立刻点头,蹲下到小兰因的身前,一本正经的同他讲道理,“兰因,下雨不能放风筝的,不然可能会惹恼天上的雷神,雷神一生气,可能会顺着风筝线下来劈人。”
“唔,那雷神爷爷长什么样子呢?”小兰因问。
“嗯?”这个倒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问题,南宫棣冥思苦想了一番,不得答案,遂开始胡编乱造,“他十分不好惹,长着一双很凶的眼睛,就像……像……”
“就像爹爹胸前的那只小兽!对不对?”小兰因兴奋地跳起来抢答。
小兽……白泽……
“嗯,差不多吧。”南宫棣哭笑不得地点头,自己的孩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一场天空不作美的小雨把原定的踏青计划被迫推迟了一日,夫妇两人好不容易把垂头丧气的小孩子哄回去午睡之后,便来到书房享受悠闲午后的二人时光。
箐蓁喜欢下雨,在怡然自得之际,耳畔响着细细沙沙的悄然呢喃,透过早春小雨,世间万物如同写意画一般,淡淡地,蒙蒙地,若隐若现,细雨微风带来清爽惬意的清香从鼻尖直潜入心脾,轻柔地滋润人心。
两人一坐一躺,坐着的人看着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吟出声来,“‘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杨万里的这首《闲居初夏午睡起》,闲适安然,又含情趣,甚是符合如今心境。”
躺着的人不成模样地趴躺美人榻上,撑着下巴,右手还捏着毛笔,正在书写着什么,闻声就笑,“九郎啊,我看着你是越发像土生土长的大誉人了,还破有点吟诗作赋曲水流觞的文人派头。”
“那还是真儿你对南侗人的印象过于刻板,太小看南侗了。”案牍之上的南宫棣头也未抬,“自从母妃入南侗,南侗人逐渐开始接受大誉文化民风,虽说草原上的民族大多剽悍,然则喜好舞文弄墨之人也不在少数,好读书早已成为了一种风尚。”
这话让箐蓁不再玩笑,端正地坐了起来,心底油然生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念头,“难怪你精通大誉文字,当初打战的时候,我亦觉得你看过到兵书不比我少。”
略一思索,继续道,“难怪近年来南侗东征西战,并且战绩破丰,周边小国皆是闻之胆寒,若长此以往……”
“打住啊!”南宫棣无可奈何地打断她措不及防升起来的忧国忧民之心,“南侗与大誉一战,历时多年,损失惨重,南侗铁骑也战至疲乏,短时间内难有战乱。再说,你不是就要同我一起离开京都吗,怎么又开始心怀天下了?”
南宫棣的打岔并没有让箐蓁的心思沉淀下来,反而让她静默下来仔细一琢磨,再抬起头时眼神深邃复杂,“一山不容二虎,倘若……南侗与大誉再起战乱……”
如果还要打战……
如果如今偷来似的太平又被打乱……
两人沉默了片刻,南宫棣勾了勾唇角,却又不太像是在笑,“南宫棣的国丧已办,那么世上便再无九皇子此人。如果真的……那,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罢,南宫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量身定做、无比合身的大誉服饰,“既然早成千古罪人,自是没有迷途而反的道理……你放心,我定然不会叫你两难。”
“九郎……”
“千古罪人”四个沉甸甸的大字让箐蓁微微地发愣了一会儿,半响后垂眸端量自己笔下半成的这一本《沈氏练兵纪》,蘸了蘸墨,愈发坚定地下笔。
一切的“假如”、“如果”、“倘若”都是毫无意义的假设,与其如同杞人忧天一般去担忧这些遥远的问题,不如好好享受难得安宁的当下。
至少,这一刻,他们亲密无间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