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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

  •   人活一世,到底是求什么?
      箐蓁抬头望天,漆黑一片,月隐星稀,她不禁想问,蹉跎小半生,自己平生所求,得到了吗?
      “九郎,你说……”侧过头来,面容半隐,半明半暗,惨然一笑,“我是不是特别不幸运?连累得我身边的人,大多结局悲惨,没什么好运。”
      回望一路,见过最多的,竟然就是死别。
      “胡话。”
      箐蓁眼圈一红的时候,南宫棣跟着鼻子一酸,外人只能看到箐蓁郡主手握兵权光鲜亮丽,看不到后面一个但凡看到寻常人家三世同堂都会羡慕不已的女子。
      南宫棣轻而易举地揽住一身寒气的人,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温暖分到她的身上,心凉了,也没关系,捧在手心里捂,总有一天会捂热的,“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是没有你,大誉哪里来如今的太平天下?”
      “没有我,还有别人,还有骆丘……”箐蓁把头埋在南宫棣的怀中,浅浅吐了口气,“对于大誉来说,沈竹真从来不是不可或缺的。”
      叫人无力反驳的话语让南宫棣感觉自己心碎得像月光穿过树荫漏下的一地支离破碎的碎玉,呼吸有些不畅紧促,立即就道:“但对于我,便是不可或缺。”
      说完犹觉不足,想起刚刚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胸口抽搐似的疼,于是继续补充道,“真儿,至少你对于我来说,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念骠骑大将军和沈夫人,觉得亲人早逝世而自己未曾尽孝,觉得对得住天下人而唯独对不住父母,可是你保全了大誉的太平,就算是为天下人尽了孝,天上地下的人看在眼里,也替你尽孝,为你奉养。”
      这番话说完又觉得太过严肃,仿佛在谈论军国大事,而不是风月私情,一顿,继而缓声道,“真儿,你虽没了沈将军和夫人,但是你还有我。”
      一语落下,听的人还未反应,说话的人倒是先红了耳根,箐蓁费力从南宫棣抱得牢固的怀中钻出来,对视着他的双眼,原本想笑一笑,但是看到他柔柔皎皎、如月之升的眸光后,突然很想哭。
      这一种情绪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快得当事人刚觉酒气充脑,下一秒就突然从眼角蹦哒出几滴水汽出来。
      “真儿?我……”
      南宫棣懵了,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话,抱着怀中的人好像捧着的是一瓶稍有不慎就会破碎的青花瓷,恨不得把自己当做肉垫安在底端,以防有任何磕碰破损。
      青花瓷自身显然不认为自己是青花瓷,愣了一下之后,胡乱地伸手擦眼泪,可是往日里稀罕一见的水珠大有堤坝决堤之势,越擦越多,越抹越凶。
      “你……”南宫棣更难受了,他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矛盾的境地,一方面他希望箐蓁可以喜笑颜开开开心心,另一方面他又希望箐蓁可以在他的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现软弱,这是表达她对自己的信任最好的法子。
      可现在,她这苦苦压抑的声音,挠得他心脾肺一阵生疼,想起沈狄说过曾经箐蓁在骠骑大将军战死后也不落一滴泪的模样,忽然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开始悔恨起来。
      恨命运无常,捉弄人心。
      恨人生际遇,漂浮不定。
      恨自己,总是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虽说骠骑大将军捐躯的那一役与他无关,但是作为南侗出征大誉的总统帅,南宫棣并不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生而对立的两人,稀里糊涂走到了同一条路上,然而回顾以往,南宫棣很难不心虚且底气十足,从某个角度来说,造成箐蓁父母双亡的罪魁祸首,便是他。
      他轻之又轻地在箐蓁的背上一上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脸上也划过两行湿湿的东西,“真儿,想哭就哭吧……别忍着……”
      哭吧。
      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把那些缠绵悱恻的伤痛化为眼泪发泄出来。
      泪水代表的是软弱还是痛苦,已经不再重要。
      “保证,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其实箐蓁先前已经哭过了一遭,清凉的泪水融合着雨水划过脸颊,静静默默的,没有一丝别的声响,无声的泪是成熟理智的,流是流了,就是不够痛快。
      “真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记得是从那句话开始爆发的了,不知道是那句话狠狠地戳到了心底,箐蓁只记得自己最终爆发地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吓到了她自己。
      今年是阆颐十一年。
      八年了。
      她忍了整整八年了,强迫自己绷着一根弦,不能软弱,不能放松,眼泪这种弱者的标志更是要完全地抛弃。
      母亲离世,她没有时间悲伤,父亲离世,她更没有时间哀悼……不是不伤心,不是不想哭,只是不能,仅仅是她不能这么做而已。
      她代表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她身后站在沈家军,她只需要让战士们看到一个坚毅决然的主帅。
      沉淀了八年的苦不堪言,不仅没有被沧海桑田抹平,反而历久弥新地泛滥出更为汹涌澎湃的气势。
      哭到尾声,箐蓁甚至有些缺氧,脑里大段昏暗空白,眼前也分不清白昼黑夜,哽咽凝噎,也就看不清面对面默默陪着自己潸然泪下的人儿。
      又晕又累又困,全身软得一丝气力都使不上,箐蓁大哭一场的活动强度不亚于一场战役,所以她最后抽嗒着抽嗒着,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
      毫无戒备,全然放松,是笃定身边是值得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
      南宫棣也冷静了下来,抱起安然睡过去的箐蓁,帮她抹一把泪痕,正欲离去,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双手抱着箐蓁,就着这个姿势再次郑重其事地在骠骑大将军墓前跪了下来,怀中有人,不便磕头,南宫棣便鞠了三次躬。
      正视碑文,掷地有声,“沈将……不,爹、娘,南宫棣今日在您二位墓前发誓:南宫棣对沈竹真,一片真心赤城,无论今后如何,决不辜负,愿以皇天后土为证。”
      “……你们放心吧,真儿交给我,我一定会替你们守护好唯一的女儿,让她喜乐安康……”
      “愿二位在天之灵,可以保佑真儿……”
      “……”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是阳光明媚的正午,绵绵软软的日光从轩窗里播洒进来,明暗错落,点缀相交。
      箐蓁感觉头还是沉甸甸的,她伸手往空中抓了抓,日光就这样融化在她的手掌里,回想起昨夜借着酒劲在南宫棣面前哭得不成模样,自认脸皮厚如馕的某人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娘,娘亲……”被子里突然钻入一个暖洋洋、圆滚滚的小人儿,这位喜食甜食,胃口堪比成年人的小孩子越发的圆润起来,整张小脸肉嘟嘟的,活生生像一个大肉包子。
      大肉包子黏糊糊地在箐蓁脸上“吧唧”一口,而后抱着她使劲嗅嗅,“唔,娘亲喝酒了,臭臭……”
      “不臭不臭,来,娘亲抱抱。”箐蓁搂过小兰因,她身上的衣服明显是被人换过了一套的,干净清爽,并没有很大的酒味。
      小兰因左戳戳右戳戳箐蓁的脸颊,小大人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严肃道:“娘亲是只大懒虫!太阳公公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箐蓁轻轻地一笑,揉着小兰因柔软的小碎发,忽觉岁月静好,她在这世间并非无所牵挂,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孤单。
      转念又想,南宫棣的心思真是愈来愈缜密了,怕自己醒来尴尬,先丢了一个单纯率性的小孩子过来,让自己把那些糟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宝儿,你爹爹呢?”
      “爹爹被人叫出门了,唔,好像是那个,那个小皇帝……”
      “嗯。”箐蓁已经懒得纠正小兰因的大不敬叫法,她动身坐了起来,打算起床,“你姚姨呢?”
      小兰因委屈道:“唔,不知道……绿珠说仙姚姐姐生病了,不让我去阆苑。”
      “这样啊,那娘亲去看看姚姨,小兰因去找绿珠姐姐,让她带你去放风筝,怎么样?”
      “好呀,嘻嘻,小兰因喜欢风筝。”小孩跳下床前又在箐蓁脸上“吧唧”了一口。
      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箐蓁就来到了阆苑,仙姚的病其实就要痊愈了,只是心中郁闷,所以一天到晚兴致乏乏的躺在床上,一脸病怏怏的倦容。
      看到箐蓁来了,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只当她是空气。
      箐蓁先是倒了一杯温水,而后走到她的床榻边,坐了下来,“渴不渴?”
      仙姚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箐蓁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她捏了一把突突突的太阳穴,把小瓷杯放到一旁,“我可是既往不咎,把雲俞还给你。”
      说罢,转头环视一圈,却没发现别的人影,“不是让他来照顾你吗,人呢?”
      仙姚把脸一侧,“他害你,便是害我,我虽不想要他死,但也不可能一如既往地与他共处一室。”
      箐蓁呆滞了一秒,没想到仙姚还存了这层心思,笑了笑,“那怎么还这么不开心?”
      “嘿我就奇怪了,我不开心我的,我乐意赌气,管你什么事?我还以为郡主日理万机忙得紧,没想到连旁人少笑了几笑都要管。”仙姚没好气道。
      这小妮子真是吃了呛药,一口一句生怕气不死人。
      箐蓁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温和道:“姚妹,你听我说。若是你找了的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自然是真心为你高兴,然而世事难料,人心险恶,你率性单纯,这本不是坏事,我只期盼,你的真心,不被辜负。”
      “我知道。”仙姚看向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一片纯净,这片纯净令人羡慕,“可是屿珺,你是不是把我也当做小兰因了?你是不是认为我小你几岁就什么都不懂?”
      “我没有这个意思。”
      然而仙姚的言语越发激烈,“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屿珺,我们是朋友,不是君臣,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为我做决定?你为何总是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在你眼中真的人命如蝼蚁吗?”
      箐蓁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半会后站了起来,慢慢开口,“今日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说的对,你的终身大事,我可以为你建议,但是不应该直接插手,今后我不会这样了。”
      说完,越来越觉得头疼,于是向外走去,打算离开,“我去嘱托厨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你好好休息,快些好起来。”
      “沈屿珺!”仙姚叫住箐蓁要离开的背影。
      她察觉到了箐蓁有些生气,略是烦躁的一皱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着说着就容易激动,气焰低沉下来,声音也越说越低,“我也知道你是关心我,为我好,我不是……就是有……”
      箐蓁转过头来,对她一笑,“明白。当年在边疆,我说过了,你救了我一命,我念你一辈的情,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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