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79、第七十九章

　　走出皇宫，箐蓁原想直接回府，免得南宫棣担忧，然而对着地上未干的一滩污水打量了一下自己耷拉下去的嘴角，觉得一向以骄傲面目示人的箐蓁郡主这一副低沉的脸色还是不要让家里那位看到比较好。
　　默默地在街上晃悠了一圈，搞得像微服私访一样，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最后箐蓁去酒肆买了一坛酒，骑着苍束直往郊外去了。
　　“郡主为何还没回来？”
　　南宫棣第三次对沈狄问出这话时已稍显焦灼，沈狄挠了挠头，第三次安慰，“驸马放心吧，郡主已经传话回来了，和骧长公主也已经送回长公主府了，想来只是在外头随意走走，透透气。”
　　透透气透出几个时辰？南宫棣抬头望着将黑未黑的天空，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陪她入宫。
　　沈狄看着干着急的南宫棣，不大理解他的焦躁：“驸马不必担忧，郡主武功盖世，大誉少有人能企及，出不了事的。”
　　“武功再好，又……”南宫棣微微有些不耐烦，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他现在只知道箐蓁入宫面见了太后，出了昭华殿后连皇帝的邀约都拒了。
　　她今日心情本就不大好，与太后周旋一番，难免雪上加霜。
　　武功高强，能保住性命无虞，身体不受伤害，可是心里的痛呢？心中所受的伤，在再盖世的武功面前都无济于事。
　　念及此，南宫棣再也坐不下去，追问，“真儿不开心的时候，一般会去哪里？”
　　“不开心的时候？”沈狄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脑子里一时闪过很多场面，唯独没有郡主黯然神伤躲在角落独自疗伤的场面。郡主几乎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软弱的一面，如果一定要说有一个地方是她悲伤时候的慰籍的话，那么……
　　“城郊外，将军夫人墓……”
　　在京都，也就只有那里了。
　　西城郊，将军墓。
　　静谧、微风、细雨、斜阳、残霞，将军墓并不奢华，古朴简单，墓地也不大，墓碑之上书单单着骠骑大将军的姓氏与大名，官职功名一概不书，墓志铭也未题，应骠骑大将军生前所立遗嘱，身后之事一切从简，唯一的要交就是与他此生钟爱的发妻合葬一墓。
　　此处虽简，然藏风聚水而不动，形止气方蓄，背拥青山，前有绿水，气聚而有融，实则是一块有灵的风水宝地。
　　福地养人，人养福地，有德福之人，所在之地必是福地。
　　直面双亲墓碑，这是箐蓁初次的体验，骠骑大将军的骨灰是千里迢迢从边疆运送过来的，魂归故乡，为的是合葬遗愿。
　　她看着黑碑上两个单薄的名字，眼睛突然涩得慌，时光荏苒，一晃，母亲过世七年了，父亲过世也已将近五年。
　　都说伤口的痊愈交给良药，而心灵的创伤则交于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是时间这剂良药的药效实在太慢，直到现在，每每想起父母双亲，箐蓁还是气塞咽喉，迷茫悲哀。
　　一切都不会过去的，尽管那些离别和绝望的伤痛，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了。
　　父母双亲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他们可以不必时时陪伴在你的身旁，但是对于儿女们来说，他们是存在于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念想，每当你沉沦失望、惆怅悲怆，你会首先想到你的身后有这样无条件支持你的人，愿意做你落难时分的避风港。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平庸，低看你一分，不会因为你的丑陋，少看你一眼；不会因为你的拔萃，逢迎你一句，不会因为你的标志，多瞧你一寸。
　　然而，若是父母没了……那么你在世上也就不存在有什么避风港，你必须一个人正面人生的风暴，除了坚强，别无选择。
　　漫长的岁月中，你或许会遇到别的深爱你的人，但是他们的爱，不是父母的爱，不是骨肉亲情的爱，不是血溶于水的爱。
　　这种痛，扎根心底，永远无法抚平。
　　跪天跪地跪父母，箐蓁跪了下来。
　　她兀自跪在冷风里，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动，这座灰暗沉重的墓碑仿佛在她的肺叶上面系了一条绳索，每呼吸一口气，牵扯一下，牵得五脏六腑阵阵作痛。
　　箐蓁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悲观的人，倘若她是一个悲观的人，当年沈夫人阖然与世长辞，她不会选好墓地后就上了战场，当年骠骑大将军战死的那一役，她就不会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就拿起佩剑冲了上去。
　　应该是不知道悲苦是何味道的人，心中又满满当当地装着一肚子莫大的委屈。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爹，娘……保家卫国，忠君护主，你们的期许，真儿都做到了……”
　　细细的雨水落到脸上痒痒麻麻的，箐蓁仰头灌了一口酒，又抓着坛口在碑前洒了一大口，敬给父母，“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一直在天上陪着真儿，对吧……”
　　酒入愁肠，带过辛辣，浇起一片烈火燎原，箐蓁品到了两个字——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举目无亲的孤独。
　　无可奉养的孤独。
　　天高地广，孑然一身的孤独。
　　“爹，娘……真儿不孝，不能报答养育之恩……”
　　“爹，娘，战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家家户户都在团聚，真儿也好想你们啊……”
　　真的好想，好想。
　　想有人在寒冬腊月里不厌其烦地嘱咐自己多穿一件里衣，想有人在自己宜室宜家的年纪里考量着自己的婚姻嫁妆，想有人在自己生辰的日子里捧来一碗亲手煮的长寿面，想有人永远把自己当做孩子一样心疼。
　　阴阳相隔，太过残忍，太多遗憾，太多喟叹。
　　箐蓁几乎快要回忆不起来母亲的手抚摸过自己脸颊的触感，几乎快要回忆不起来父亲面上有多少条代表荣耀的疤痕。
　　回想过往，她从未在父母生病时侍奉过汤药，从未在父母生辰时亲自下厨，她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甚至在为期不远的回忆里，大多是舞刀弄枪、嬉皮笑脸，变着花样把他们气了一次又一次，鲜少美好的回忆。
　　如果……如果能预料到如今，她一定……
　　可是，又有谁能预料到以后呢？
　　南宫棣找到箐蓁的时候，夜已凉，借助着淡淡月光，入目的就是这样一个萧瑟的背影。
　　形单影只，无限沧桑，无限凄凉，沉寂在这一片黑色的睡莲里，仿佛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南宫棣脑海里升起了一个念头：哦，原来她那么孤单。
　　离得近了，南宫棣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味，平日里观察力敏锐的箐蓁好似并没有发现有人走近，或者是发觉了来人是他，所以毫不惊措。
　　月光柔软而不强烈，还好墓碑简洁明了，南宫棣勉强借光认清面前墓碑上的字，他认认真真的对着墓碑跪了下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初次拜见岳父岳母。
　　旁边的人寒气加酒气，神智似是有些许懵懂，嘟哝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南宫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她，有些埋怨，更多是心疼，“三更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让我担心。”
　　“唔。”箐蓁下意识地发出了一点声音，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南宫棣，半响没有下文。
　　南宫棣惊讶地看到箐蓁的眼角挂着一点晶莹，满脸的水光不只是雨还是泪，“真儿……想家人了？”
　　“……”箐蓁没回答，轻轻的晃了晃脑袋，一副喝得半醉不醉的模样。
　　她没醉，南宫棣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真正喝醉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想母亲了吧……”一回想，偶然几次箐蓁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和骧的羡慕，南宫棣不难猜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惜这一点，就算是他想通想透了，也无能为力。
　　血亲之情，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
　　“我们既是结发夫妻，理应无所不谈……”银辉下，南宫棣的眼眸泛着琉璃光泽，“真儿，你心里难受，别瞒着我好吗？就算我不能为你分担，只是听你倾诉，也是好的。”
　　清幽的月，清冷的风，箐蓁在那双明澈的眼眸无所遁形。
　　“太后……”
　　她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哑哑的，还带着点朦胧的鼻音，“纵使太后有千般万般不是，但是她对和骧的一颗慈母之心，难以不令人动容……”
　　“嗯。”南宫棣点头，示意他在听，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娘……”这两个字似乎是唤醒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回忆，这个回忆像一个生锈的铁匣子，一经破坏，无可抵挡，里头与世隔绝了许久的涛涛江水连绵不断地翻涌起来。
　　“我娘也是一样……她本是武将之后，生下我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更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她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我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天一凉，就怕我少穿了衣裳，一看到我咳嗽，就会担忧我是不是生病了……”
　　翻涌的还不是一星半点，是滔滔不绝。
　　“她对我严厉，是因为她总希望我掌握一身绝学来保护自己，可我那时却总是觉得她不近人情，不够爱我……六岁时学剑，那日我偷懒不想练，被母亲发现，逼着我不练完不许吃饭，我怨她刻薄，心里赌气，不顾倾盆大雨硬生生在院子里练了一晚上，次日就高烧不退……大夫一个个皱眉的时候，她趴在我的床上大哭，发誓今后再不逼我……”
　　“那时我真的知道了，每个人的方式不同，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但是天下哪里有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女儿的？”
　　“出征的那日，父亲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的，母亲说她不阻拦父亲用性命实现他自己的宏图大志，但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不能去那样危险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和母亲那样争吵……那年我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不知天高地厚，习得了一身武艺，自以为天下无敌，应该为国效忠，义无反顾就跟上了父亲……”
　　“可能母亲真的太过失望，觉得我这么多年还是不懂她的心，也可能是上天想要惩罚我和父亲……军队才走到城门，就收到了母亲病逝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