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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   “皇后国丧,委实与真儿无关。和骧年纪小,没规矩,该好好管教,哀家这就叫人把那丫头找来,给真儿道歉。”懿德太后这样笑道。
      “不必了。”箐蓁应答得斩钉截铁,丝毫不留情面,“公主所言的箐蓁滥杀无辜、肆意妄为、目中无人,想来也并无不对,只是箐蓁脸皮薄,做得说不得。”
      用这样的口气同太后说话,算得上是僭越了,箐蓁一向恪守礼节,太后一时不解今日她为何如此反常,难不成真的是和骧的一巴掌使她气急了?
      “真儿说笑了,坐吧,咱们慢慢说,先喝口茶润润喉。”
      箐蓁行了一礼,坐到太后下位,接过章端和递过来的茶,一口不碰就直接放了回去,“其实箐蓁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报太后。”
      太后神态自若,凤眼威严,从来也没觉得箐蓁单纯是来告上一状,慈眉善目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今日,潭公心疾突发,就木了。”
      “……”懿德太后耳朵里哄了一声,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她直瞪瞪地看着箐蓁的脸,一阵惊悸,半响无言。
      潭玄是内阁首辅,首辅离世,于整个朝廷都是改天换日的大事,与太后而言,更是失去了最为得力的干将,是断了潭玄这一条的人脉。
      可是,潭玄怎么会过世得这么突然?
      “和骧长公主不懂规矩,既然到了我的卫将军府,不如就让箐蓁好好教教她何为规矩。”箐蓁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太后两鬓的青丝成雪晃了一晃,箐蓁看清了太后眼角昭示着昭华不再的淡淡皱纹,这是历经岁月沧桑的勋章,太后果然是太后,即使听出了箐蓁言语之外的威胁之意,依旧沉稳如山。
      潭玄的猝然离世,想必与箐蓁脱不了干系,不过找不找得到证据,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箐蓁的意思无外乎是告诉太后,她连一品大臣内阁首辅都不放在眼里,那么她所说的“好好教教公主”也不会单单是说说而已。
      箐蓁摸上自己快要恢复如常的脸颊,道,“想必太后不会让箐蓁白白受痛。”
      “说吧。”懿德太后直截了当,不与她打马虎眼,“你想要什么?”
      终于等来了这一句话,箐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箐蓁想向太后讨要一道懿旨。”
      “哦?”
      箐蓁站了起来,拱手做礼,“陛下二十有余,太后临近天命之年,箐蓁实在不忍太后为国劳累,劳形伤神,愿请太后还权陛下,退养后宫,颐养天年,让陛下为国尽孝。”
      懿德太后目视前方,“呵”了一声,“如果哀家不下旨,你当如何?”
      “今,先有姜文夔,姜弋庸,后有皇后,潭玄。太后若一意孤行,无视百官之谏,漠视人心所向,往后必然招致更大的祸端。”箐蓁道,“依箐蓁来看,太后不如此时收手,安心做陛下的母亲,享儿女承欢天伦之乐,箐蓁起誓,必保国舅与斐家一生无忧,三世富贵。”
      太后意味深长地一笑,“郡主之言,哀家如何能够相信?”
      箐蓁抬眸与太后对视,目光中有针锋相对,有一触即发,“箐蓁之言,太后不得不信。”
      诺言,不是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可以永不违背的,更不是发毒誓后,就会遭天打雷劈。
      太后先失左膀,后损右臂,后宫失皇后,前朝失潭玄,在朝的势力已经土崩瓦解,大不如从前,纵然是强撑着,的确别无益处,更会与皇帝离心。
      隆安帝不是甘做傀儡的懦弱帝王,近两年来,不忘提拔培养自己的拥趸者,朝廷之上拥护正统的人毕竟还是要比拥护太后的人多上许多。
      即使很不愿承认,很不愿抉择,但是太后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抉择的时候了。
      亲政十一年,眼前见皇帝从毛头小儿成长到君临天下的帝王,从初上朝廷的战战兢兢到气定神闲地掌控全局,已是无愧先帝遗诏,无愧天下臣民,无愧于心。
      被言官们骂了小半辈子的牝鸡司晨,听也听倦了,岁数上来了,又开始眼花,精力体力都不如年轻时,没那么多精力与百官周旋。
      若是说不甘心,大抵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的,懿德太后自省自问,她斐家也是金枝玉叶的人家,自从入宫,她为阚家操劳半生,最终得来了什么?
      言官夜以继日的劝谏,皇帝日积月累的不满,朝臣与日俱增的逼迫……天底下,有人念着她的好吗?
      九重宫阙之上,到底是容不下一个要强的女人。
      又思忖了几番,太后慢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平顺,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真儿可知文昭甄皇后?”
      箐蓁不明所以的点头,“甄宓。”
      懿德太后温婉淡笑,微一动手,雕凤金制护甲簌簌缓动:“甄宓意难平,不管是裴熙、曹操、曹植还是曹丕,都不会成为她的良配,负倾城之貌、惊世之才、仁义之德,却一生悲苦,不得善终。”
      顿一顿,方才接着道,“乱世中,她终究只是一名身不由己、无依无靠的女子,她的美好只能为她招来祸乱,并且无处可逃,也许当真是洛神转世受劫吧,最后独留一缕香魂消散人间。”
      身不由己,无依无靠。
      也不知太后说的是甄宓,还是自己。
      一番感慨,有感而发,箐蓁静静地听着。
      “虽说自有史记载以来,千百年来都是男子之世,但古往今来的才女从来不少。班昭才华横溢,才能不输男子,身为女官,参与机要,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麟角。然在《女诫》中写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妇不贤则无以事夫,三从四德,贞静清闲,行己有耻,写女子忠贞,不事二夫。”懿德太后道。
      箐蓁此生最为痛恨《女德》《女戒》一类压抑人性、名为教化实为愚民的东西,深知太后多年宫禁生活多受其苦,与自己的思索别无二致,在这一点上,她是赞同太后的。
      “空得大家之名,所行使无数后世女子受之所累。”懿德太后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脸色愈来愈僵硬,“自哀家主政以来,上书言我朝阴阳颠倒,牝鸡司晨的奏章从未减少,总以为哀家要篡他阚家天下。三人成虎,积毁销骨,说的人多了,皇帝也就相信了。”
      这话,箐蓁依旧接不了。
      太后道:“殊不知,并非天下女子皆愿为武后,并非能书《汉书》之女皆能书《女戒》。就算是真儿你……言官谏你一介女子手握兵权、执掌大权,谏你有违祖制、目中无人,然而哀家看来,你到底不是那一类野心女子,旁人只怕你会功高震主,哀家却不怕。”
      箐蓁在天下女子之间出类拔萃,但也没有逃脱出感性重情的苦海,她尽心尽力地相助隆安帝,为的不是权。
      无欲则刚,无欲有时也并非不好,只是胸无大志就难成大业罢了。
      说罢,太后站了起来,“皇帝是位好皇帝,也只是位好皇帝,哀家迟暮之年,一切都想通了,想透了,也就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和骧。”
      是了,皇城之中,也就只还有这样一个女儿,能让太后牵挂。
      “哀家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不忍心自己的女儿有丝毫受苦,和骧自小到大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然被宠坏并不是她的过错,是哀家之过。”懿德太后对着箐蓁福了福身,做的是平辈之礼,“还望郡主体谅为母之心,哀家不求和骧今后嫁给贵婿,荣耀一世,但求她平安顺遂,康健一生。”
      对太后的能屈能伸有所了解的箐蓁还是被太后的举动一惊,连忙弯腰回礼,“箐蓁异样女子,小才微善,担不起太后之礼。”
      懿德太后扶起箐蓁,终于在这一场关系颇广的斡旋中,做出了妥协。
      “郡主要的懿旨,哀家可以给你,哀家的骧儿,也请郡主周周全全地把她还回来。”
      为母之心,何人能不动容?
      即便箐蓁当然了然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心疼女儿,而是太后多方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但看到太后眼中那种独属于母亲的柔爱慈光,还是忍不住心中颤动一番。
      天底下的母亲,大概都是这个模样吧。
      母亲……这样的称呼,她有多久没有唤过了……
      太后总说和骧年纪小,不懂事,其实和骧比她小不了几岁,只是在母亲的眼中,无论自己的孩子多大了,都永远只是孩子。
      而失去父母双亲的人,便再也不是谁人的孩子了。
      “箐蓁谨遵太后之命。”
      箐蓁不怀疑太后说的是真是伪,她相信太后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道理骗她,就算太后还是用了缓兵之计,她也有别的应对之法。
      隆安帝与懿德太后再如何针锋相对,抛去利益干系不谈,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生母子,想必最终是能够重归于好,言笑释然。
      这样的宫变之争,最后受到连累牵连的,只是会底下不懂得审时度势的臣子们。
      离开昭华殿,箐蓁难得的有了一种松懈的感觉,转身再次回望了一下这座巍峨的宫殿,直觉告诉她,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走入这个地方了。
      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牡丹亭·惊梦》:汤显祖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巍峨殿阙,锦绣河山,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金灿灿宫殿历朝不变,变的仅仅是居于其中的主人……
      刚走到御花园,就看到李其量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见到箐蓁走过来,连忙过来行礼,“李其量给郡主请安,陛下知道您入了宫,正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这种半路截人的事情见多了,箐蓁有些厌烦,心不在焉的回了一礼,“烦请公公转告陛下,箐蓁累了,今日抗旨不遵,改日再进宫谢罪。”
      说完也不看李其量的脸色,转头就走。
      “这……郡主!诶,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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