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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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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府。
黎明的曙光刚刚照醒昏睡了一夜的大地,府门初启,洒扫庭除,潭玄睡意才褪就收到了箐蓁登门拜访的口信。
他早饭都还未用,一边在下人服侍下穿上朝服,一边问道:“这都是要上朝的时辰了,郡主说了是何事吗?”
下人不假思索转述箐蓁的话:“郡主来得早,候了有一会儿了,说是不会耽误大人太久。”
“罢了。”潭玄系好最后一条腰带,料想着就算箐蓁怀恨在心,也不会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出来,“请去前厅,礼数要周全。”
“大人放心。”
“大人,药好了。”小厮如往常把提早热好的汤药双手捧上。
潭玄只是看了一眼,并未接过,他的头痛眩晕症是随着年龄而发,气虚血瘀,时常心悸不寐,可惜无根除病症之法,乃不治之症,只能日日一早一晚的喝药,这药一喝口中臭味一时难消,但凡时下有客,潭玄多年君子涵养,一概不会失礼。
“温着,待会再喝。”说罢,潭玄抬步走出内室,举止间稍显沧桑。
老了,人到底是老了,不比少时在宫中与先帝辩论几个时辰都丝毫不觉疲惫。
箐蓁喝茶已经喝到了第二杯,这才看见潭玄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于是起身行礼,“一大早,箐蓁就扰了潭公清静,还请潭公恕罪。”
潭玄径直坐到箐蓁身边,端起茶杯,“时候倒也不早了,即将朝会,郡主有事不妨直言。”
没有多余的寒暄,箐蓁若有若无的一笑,拿出带来的一副画卷,到潭玄面前徐徐展开。
淡然道:“箐蓁偶得一图,想来此图珍贵,落到常人之手着实委屈,特来献给潭公。”
画卷的底色已经有些许黯淡,看得出年岁已旧,然而画卷的材质精贵,一看便知不是俗物,首位之人戴宝珠凤冠,着明黄交领宽袖衣,腰系杂佩,气度威严,左右皆是下官相拥,好不气派。
潭玄原本只是斜着眼睛瞧了一眼,直到画卷完全展开,眉心大竖,仿佛坐到了滚烫的烙铁,“蹭”地弹了起来——
这是《武后临朝图》!
一贯的风度也不要了,板着面孔,横眉厉声道:“箐蓁郡主,此为何意!?”
封号叫的一字不差,可见怒气。
箐蓁泰然自若道:“潭公要懿德太后效仿武后,已为天下人所知,箐蓁特献此图想来也不在潭公意料之外——只是不知道潭公是要做狄仁杰,还是要做来俊臣?”
武曌宠臣颇多,其中有官拜宰相的狄仁杰,狄仁杰为人正直,疾恶如仇,心系民生,政绩卓著,对武周弊政多所匡正。也有位高权重的来俊臣之流,然而来俊臣是位酷吏,肆意污蔑朝纲大臣,不择手段铲除异己,狂妄自大,嚣张至极。
无论是狄仁杰,亦或者是来俊臣,都身处真真正正女人主政的朝代,是属言官谏议大夫上书讽谏过无数次的牝鸡司晨,是为所谓的篡改朝纲、大逆不道。
潭玄为官,极重名声,士大夫的风气注重风誉,潭玄并不例外,他尤其爱惜羽毛,所以他夺过画卷,一掷于地,“放肆!我朝懿德太后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岂能以武后较之?”
箐蓁扬手指天,豪气干云,今日她就是来吵架的,“如今陛下早已弱冠,不比当初冲领之年!太后依旧专权擅政,干涉军国大事,事无巨细,一手遮天!后宫干政,垂帘听政,临朝称制,岂不等同于无冕之王!?”
眼前着潭玄拍案而起,就要反驳,箐蓁不露间隙,抬高音量:“潭玄!你自省自身,今日所作所为,来日黄泉之下,是否有颜面见先帝!?你冷眼旁观皇权旁落,一心向着斐家宗亲,是将昔日先帝的栽培之恩置于何地?倘若他日改朝换代,史官笔下第一个奸险之徒就是你潭玄!往日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必定享尽骂名,不得善终!!”
潭玄是何许人也?
内阁首辅,当朝皇帝尚且恭恭敬敬称一身“潭公”,太后更是视之为心腹,私底下以字相称,对外则称之为国老。
这么些许年来,谁人看到潭玄不是笑脸相迎,一个劲的奉承讨好,哪里敢有人指着潭玄的鼻子骂出如此不敬之话?
守在外头的下人们都听到里头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碍于郡主身份,不过轻举妄动。
潭玄一股急气攻上心来,平时里对言官可以对峙上几个时辰的嘴皮子气得动了又动,就是堵在心口,说不出话来。
“先父在世时,每赞潭公有德有才,当为宰相,可惜家父命薄,看不见潭公如今趋炎附势,沽名钓誉,曲意逢迎!座主门生,沆瀣一气!现如今的首辅大人可知何为文人傲骨,何为名士风流?午夜梦回之时,可曾见到过先帝,先父,骆将军?”
箐蓁今日前来,就为诛心,看到潭玄面红耳赤,正中下怀,继续放言:“太后强势,陛下退让,是人子尊人母,是为孝,然而国土不可让,皇权不可让!大誉天下是太祖打下的天下!是沈家三代拼命辅佐的天下!你潭玄妄未人臣,目无天子,然我沈竹真在世一日,就要谨遵先父遗命,为陛下守住这太平盛世!”
“沈竹真……你……”潭玄颤着手指指着她,今晨未服药的不适感袭上胸口,气得有些头脑发昏。
箐蓁看出了潭玄面色不对,仍言辞狠历,步步紧逼:“潭玄,你上罔顾君臣大纲,拥太后而轻陛下!下罔顾人臣大礼,领百官却不表率!”
潭玄一退,她再进一步,“潭玄!你不配为首辅!你对不起我沈家拼死拼活为大誉守下的江山,对不起你潭家先祖的忠直耿洁!君子之面,豺狼之心!怙恶不悛,恃远肆毒!”
一声一声目无尊长的“潭玄”好像一颗一颗的巨石击在潭玄胸前,击得潭玄眼前一黑,自小他就知道箐蓁是个胆大包天的,没想到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以一小辈之太当面辱骂朝纲之臣,就算是骠骑大将军还在世,也不会敢对他潭玄骂出这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
她沈竹真,不过是一个小辈,仗着有所功德,就如此轻视内阁首辅!
算是被气得气息不畅,潭玄的后背,头皮,脚掌都开始出汗,这几日漫漫长夜他时常无眠,偶尔入睡又会被莫名惊醒,太医院的御医一再让他静心休养,可身为内阁首辅,每日大事小事不断,怎么可能静心休养?
纵使潭玄强迫自己修身养性,但凡遇事,不能急躁,坦然处之,心中暗示每每自己无恙,身体到底是敲响了警钟,潭玄想起书房里那封已经再度书好的辞官信,在年轻张狂的气焰面前,脊梁骨矮了一寸。
天下,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
“……为臣不忠,为人不义,忠、孝、仁、义、礼、法,你扪心自问,占了几样……”说到后头,箐蓁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
她不是不敬潭玄,咄咄逼人也是无奈为形势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潭玄这个首辅不能继续做下去了,有他一日,就有太后一日,隆安帝就一日不能安心。
她再三答应过陛下的誓死效命,总算是快到了最后关头。
“潭玄!先帝信任你,故而让你辅佐幼帝,代陛下统领百官,可你如今做的是什么?你如今做的是让阚氏江山另改他姓,你做的是万人唾弃,千人不耻之事!但凡有所颜面,就应该羞愧不已,如若我为首辅,早已经请辞离京……”
“……”
猩红的颜色从潭玄口中喷吐至箐蓁身上之时,箐蓁霎时顿住,一抬眸可看到了潭玄嘴角渗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潭……潭伯?”
潭玄全身发颤,眼睛半闭不睁,一股浓郁地腥甜味充斥着口腔,地砖上已经有呕出来的一摊殷红,脸色也如土色一般。
这是有旧疾?
一直趴着听墙角的下人们感到不好,鱼贯涌入,又是扶又是惊呼——“大人!大人!?”
“大人不大好了,快,快去,快去请张太医过来!”
“啊!是……”
“你们俩,先把大人抬到床榻上……”
一片混乱之中,箐蓁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潭玄的颈动脉,这一摸,就煞白了面色,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步。
耳边还存聒噪——“太医!太医来了吗?”
“……夫人!?快去禀报夫人!”
“你糊涂了!夫人这两日到庙里还愿去了,哪里在家……”
“少爷,小姐,快请回来,看大人这脸色,怕是……怕是……”
箐蓁是带着一身血回到卫将军府的,南宫棣知道箐蓁一早去了潭府,干脆直接告假了早朝,等她回来。
人是等回来了,等回来的却是一个魂不守舍的人。
“真儿?”
伸手在她面前一捞,半会后算是把魂捞了回来。
面前人儿眸中闪现的软弱让南宫棣毫不犹豫就把她揽入怀中,另一手抚上她的墨发,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潭老头子为难你了?”
箐蓁轻轻摇了摇头,原本不打算说话,沉默良久,还是启唇,“潭公为国鞠躬尽瘁几十年,立场不同,却无对错,他其实并没有错……”
南宫棣听懂了语中的复杂,笑道,“原来是你为难他去了。”
“我……是故意……”箐蓁讷讷的摇头,语无伦次,“可我不知道……不知道潭伯有心疾……其实我知道,我明明看出来了……我只是……”
断断续续,话不成话,简直不像箐蓁。
南宫棣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潭玄他……”
“我累了。”箐蓁从怀中挣脱开来,摆摆手,不欲多说,独自走入屋内。
背影深沉沉重,不如往日刚毅,南宫棣未追,就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进去。
一旁的绿珠远远的看着,看到两人只说了三言两语,箐蓁就离开了,以为又是吵架了,等到箐蓁背影完全消失,才不解的上前,“驸马,您等了郡主如此许久,还留心为郡主热着早饭,怎么不同郡主多说几句话?”
南宫棣满脑都是方才箐蓁的不安的神色,没心思解读绿珠的含蓄之意,只解释了一句,“她现在只想静一静。”
心中忖度,又道,“你遣人偷偷去潭府打听一下潭玄如何了?”
“是。”绿珠弯膝,虽疑惑也并不多问。
安静下来,南宫棣才发觉胸前的伤口开始发疼,回想起昨日后殿内,自己拔出皇帝置于案前、用于装饰的佩剑刺向自己,愿意当场剜下胸前纹身,发誓此生不负箐蓁。
原以为是自己的一番真心打动了皇帝,如今想来皇帝放过他,最大的用处就是拿捏把柄,以得箐蓁倾力相助。
原来难为的,还是她。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为她分担一些别的吧,“仙姚呢?”
“仙姚姑娘昨夜找了雲管家大半夜,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