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74、第七十四章

　　“你不许？”箐蓁冷脸重复了一遍仙姚的话，沉下脸来，寒着眼睛同仙姚说话，“你与雲俞才认识了几天，就如此向着他说话？你可知他是何人——宦官生养！自幼就是作为宫廷纷争的弃子培养出来，结局必然是不得善终，他……”
　　“你闭嘴！”仙姚的神情也冷了下来，眼底有一层青灰。
　　什么叫做不得善终？凭什么他就不得善终？
　　“雲俞怎么了？他知书达礼，彬彬有礼，知乐动乐，会体贴，知进退。太监养大的怎么了？是宫中见不得光的暗卫就怎么了？自小孤苦伶仃，被选做暗卫扶养的小孩多了去了，他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换来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仙姚喉咙一哽，“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沈屿珺吗？！一生下来就有父有母，父慈母爱，出入皆是宫讳尊贵之处，交往的都是金枝玉叶的簪缨世族！你知不知道有许多人，一生下来仿佛就被诅咒了一般，苟且偷生已是万幸，最高的祈盼就是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可惜无足轻重，被位高权重之人当做笑话一样踢来踢去，莫说蚍蜉撼树，就如同蝼蚁一般也难。”
　　仙姚素日都是开朗的人，箐蓁看她天天嘻嘻哈哈，从来都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来看待，没想到她对世事是非的感慨有如此之深，一时无言相对。
　　众生皆苦，无人例外，世道如此，只能叹，只能哭。
　　“就算雲俞是做错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杀了他于事无补，给他一个机会，你就多了一个得力之才！”仙姚认认真真道。
　　“雲俞同我一样，自小孤苦无依，若是能有幸出生在普通人家，寒窗苦读几年，最终考取一个功名，以他的才干，是该为王相之人！你若堂堂正正将他视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来看待，他绝对会对你忠心耿耿！锦上添花无足轻重，雪中送炭可忆一生。”
　　这一番话，虽然加之了偏爱，但是酌情酌理也实在是有可取之处，难得仙姚如此理智一回，箐蓁凝思片刻，不徐不慢道：“所以，姚妹认为，雲俞今日所错只源于身世之苦，我若不宽恕，倒是我不仁义不慈悲了。”
　　仙姚眼皮一跳，不习惯箐蓁冷淡的语气，“沈屿珺，你是不是高高在上惯了，认为旁人都低你一等？我不是你的属下，更不是你的仆从，你何必用这种口气同我讲话？这里是你的卫将军府，你的人要杀要剐，自然是由你做主！”
　　箐蓁冷冷听着，不答一句。
　　“我仙姚只是告诉你，杀人容易，诛心却难，我认识的雲俞并非忘恩负义、数典忘祖的人，他所作所为必然有他的苦衷，既然没有酿成恶果，得饶人处且饶人，又有何不对？”
　　箐蓁坐不住了，站起身两步走到仙姚面前，三分恼怒七分无奈，“对与不对，是是非非，并不像你说的如此轻易！你年纪小，难免识人不明，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番心意，他若当真心中有你，又怎么会做……”
　　“好了，真儿，你少说一句，府邸不是军中，不必如此严苛。”南宫棣站起来打断了箐蓁，他听着两人一言一语你来我回，简直头疼，再这样争执下午，平日里称姐道妹的两个好姐妹还不得骂起架来。
　　站到两人中间，劝了一个，再劝另一个，“仙姚，你也先冷静一下，真儿也并未说要将雲俞如何，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真儿素日如何待你，你也知道，她现在左不过是生气而已。”
　　待到两人面色缓和，又道，“有事明日再说，今日就先到这里，都这个点了，你们还不饿吗？真儿，你过来。”
　　首次处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的南宫棣提着一口气，秉持着“以和为贵”的原则，赶忙把箐蓁拉走。
　　南宫棣清楚，此一事，箐蓁最气是在雲俞把他拉了下水，倘若只是设计箐蓁一人，她也不会气怒至此。
　　直到把她拉回竹苑，身后的人没好气的松开手，凛冽寒意还未从眼中褪去，南宫棣一转过身就吃了她一记眼神，她说出的话夹杂着刻薄与杀意，“你也认为——雲俞不该杀？”
　　南宫棣被那个眼神慑得一愣，突然就明白了面前这个常常幼稚同小兰因争食之人是如何在疆场之上率领千军万马，深入敌营所向披靡。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了一笑，“不该杀。”
　　箐蓁好笑，甚至要嗤之以鼻：“你也学那妮子菩萨心肠，妇人之仁？”
　　“不是。”南宫棣正色道，“仙姚情窦初开，正是情浓之时，你要在此时杀她的如意郎君，这不是要叫她怀恨终身吗？”
　　“正因如此，更是要杀！”箐蓁眼中豺狼一般的凶光一闪而逝，“雲俞绝非泛泛之徒，仙姚江湖中人，本不该扯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纷争，跟着他只会一步一步走入泥淖毛湖。长痛不如短痛，我此刻断她念想，为她保留的是今后的大好前程。”
　　南宫棣将那一闪而逝的狠光收入眼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干脆四字评判：“一己之思。”
　　四字到底太少，继而补充，“仙姚及笈了，你非她长辈，更非亲族，又有什么权力替她独断私事？你自以为是为她着想，为了她好，可今后之事又有谁能预料？更何况，感情一事非自己所能控制，你一句让她不爱，她就能放手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太过寻常，若是一个人能随意控制自己的感情，那才是太奇怪了。
　　一番苦心两处不被认可，在仙姚那里是薄情寡义，在南宫棣这里是自作聪明，箐蓁逐渐有些不耐烦，声音愈来愈冷，“我把仙姚看做亲妹妹，我要护她一生无忧！她如今爱错了人！难道我就只顾她一时欢喜，看着她一步步错下去吗？！”
　　眼看着渐渐有了吵架的意思，南宫棣轻呼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压低声音道，“真儿，你又怎知，仙姚爱错了人？”
　　说起雲俞，还是南宫棣与他的接触多些，雲俞确实有才，也并非虚以委蛇之辈，不过人心难测，一个人的本性到底如何，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如果仙姚是爱错了人，那么你我二人呢……”南宫棣轻言浅笑地注视着箐蓁，“我生在南侗，长在南侗，是南侗铁骑之帅，如此说，怎么看，都不像是你应该喜欢上的人，就算如此，我们还不是修成了正果？由此看，姻缘一时乃月老牵线，凡人难断。”
　　箐蓁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比起仙姚，她更是过分，直接恋上了敌国之帅，甚至不计后果还带回了大誉。
　　这样想，她的确没有资格苛责仙姚……可是，“我与姚妹不同，我有沈家军为盾，我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或许姚妹说的也没错，她一直都认为自己与常人不同。
　　南宫棣一笑，似乎就等着她的这句话，“仙姚有你呀，有箐蓁郡主这样一位好姐姐，就算她喜欢的人是天边的神仙，也不得被你请下凡来？”
　　与南宫棣相处的时日久了，箐蓁越发看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起码相较于自己来说，是一位温柔平和之将帅，见多了尸骸残骨，也没能消减他的恻隐之心。
　　刚柔并济，心怀悲悯，禀性刚烈，偶尔腼腆，这样的一个人，成为将领不会对将士求全责备，成为王臣不会对下官洗垢求瘢，成为帝君不会对百姓吹毛求疵。
　　遇事先省己，落难不求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爱错了他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箐蓁的气恼从七分降至了三分，话语间总算不会夹枪带棒了，“嗯……我被你绕进去了，我说雲俞非姚妹良配，是因为两人并非郎情妾意，雲俞鲁莽行事，一心向太后邀功，如果他真的顾及姚妹的感受，又怎么会让她现在陷入两难？”
　　“在理。”南宫棣“唔”了一声，又道，“只是或许事出有因，或许他有苦衷，看在仙姚的面子上，不如多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真的如真儿所说，也好让仙姚看清真相，不再留恋，无所遗憾，再寻良人。”
　　箐蓁不自觉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就皱了皱眉头，“好啊，南宫棣，久于大誉，武功未进，口才见长，说来说去，还是被你说了回来。”
　　“口才见长”的某人笑着打算一石二鸟，主动拉过箐蓁的手，柔声道：“真儿，还有……百虫僵之毒未解一事，我思来想去，瞒着你确是我的错，你为了替我解毒，破费苦心，我不该瞒你。”
　　语调温和，态度诚恳，认错积极。
　　箐蓁有意刁难也无从下口，于是讪讪地应了一个“哦”。
　　“仙姚研究出了新法子，初见成效，这次想来必然能解毒，你别担心了。”
　　“哦。”箐蓁瘪瘪嘴，暗道：哼，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我凭什么就要为你担心？
　　南宫棣看着又要不妙，点到为止，开始转移话题，“今日我的身份暴露却依然躲过一劫，算是大好事，皇帝单独把你留下，是说了些什么吗？”
　　“哦！”这一通乱七八糟的事情搞得箐蓁差点忘了最最要紧的差事——隆安帝嘱托她马不停蹄地算计他的亲生母亲！
　　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南宫棣微妙的变了变脸色，“你们小皇帝真是……”
　　“心狠手辣”与“大义灭亲”之间，南宫棣觉得前者更为恰当，毕竟太后除了把持着朝政不肯放手，为政期间虽无大功也无大错，勉强算得上政绩清明，政通人和。
　　不过太后的运气不大好，执政期间，战乱、干旱、洪涝、虫灾、瘟疫，一个个灾难几乎都被太后赶上了。
　　琐碎的事情一多，国库也就不可能充盈。再之，太后任人唯亲的致命错误，还有因袭旧规的循规蹈矩，最终是让大誉朝堂陷入了低沉期，不比闵绪皇帝当年的辉煌时代。
　　“我已经想到应该如何做了。”箐蓁道，“打蛇打七寸，击人击软肋，要想短时间内取得成效，就得兵行险招。”
　　南宫棣微蹙眉，他与箐蓁心意相通，仅仅这一句话，他大致就明白了箐蓁所思所想，斟酌了一下，“若是牵连无辜之人……”
　　箐蓁侧眼回道：“生逢此世，谁是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