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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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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箐蓁迎着隆安帝痛心疾首的目光,头颅似有千均重,沉重地挂在脖子上,抬不起头,潭玄说的那句“骠骑大将军九泉之下难以安心”着实也是刺痛了她的心,她为了一己私情罔顾君臣人伦,要是父亲还在……要是父亲还在,还不得打断自己的腿,如今他不在了,也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有反省,有自责,有愧疚,但是不后悔,她这小半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偶尔为自己任性一次,为了南宫棣,怎么可能会后悔?
“南侗与大誉连年战乱,互为死敌,此事若公之于众,姐姐……你可知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你会成为天下人的话柄,为天下人的公敌,你过往所有的功绩会变得不值一提,所有敬爱你的人会变为怨怼你的人,没有人会记得你做过了什么,他们甚至会怀疑你多年征战是为了什么?骠骑大将军的旧部会被惊动,沈家军亦会震惊,你会失去军中的威望。就为了那么一个人……值得吗?”
隆安帝问她值不值得,箐蓁从来没有想过值不值得,从来没有瞻前顾后,她爱就爱了,爱就要得到,仅此而已。
活着已经那么艰难,南宫棣是她在世仅存不多的慰籍,就算是毒药,也会在毒发的前一刻让她甘之若饴。
“姐姐……”
箐蓁一直不说话,隆安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一寸寸矮下身来,平跪于箐蓁面前,两人平视,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
“屿珺姐,你会不会……背叛朕?”
背叛是一个为世人所厌恶的词,箐蓁也不例外,沈家为阚氏守了几代人的江山,她在父亲面前立的誓,她会用一生去执行,隆安帝用的不是“我”是“朕”,他的含义,就是他身后代表的是大誉天下,是阚氏江山。
“不会,天地可鉴,箐蓁对大誉、对陛下,绝无二心。”
斩钉截铁的一语道完,隆安帝的脸明显好了一些,箐蓁趁热打铁,“驸马和别的南侗人都不同,他的母亲是南侗王封的珞珈妃,也正是大誉阮毓公主阚楠琼,阮毓公主出使和亲,在南侗虽得宠爱却无地位,驸马这像极了阮毓公主的样貌,让他在南侗受尽了苦楚,是箐蓁逼着他来了大誉。”
阮毓公主是闵绪年间的公主,说是“公主”,实则也算不上什么大誉的公主,只是为了和亲而被强行冠上一个“公主”名号的寻常女子而已。
汉有昭君,不赂画工,闵绪年间有姿色出众的宫女楠琼愿意远嫁和亲,以一女子之身换来国泰民安,闵绪帝感其大义,赐国姓曰“阚”。
自从,因家境贫寒被迫入宫的小宫女楠琼摇身一变,成为了大誉的阮毓公主阚楠琼,此后过上了“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的后半生。
这样一个有骨气有节气的女子所生的孩子,自然也会是不同寻常的。
“可他身上到底留着南侗人的血……”隆安帝黯然道,“你信他,朕作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信他……他能为了姐姐,一辈子再不回南侗吗?如今沈家军只听姐姐号令,如果你们今后有了孩子……”
“不会,沈家军永远是大誉的沈家队。”箐蓁明白了皇帝的忧虑,“不瞒陛下,箐蓁身体有恙,此生……怕是无幸得子。”
“什么?”隆安帝愣住了。
箐蓁回望着皇帝,对视了一阵,皇帝眼中的错愣不解让她褪去了方才的紧张不安,忽而笑了,“正所谓有得必有失,有舍才有得,用此来换武功盖世,值了。”
隆安帝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心里抽搐不止越来越疼,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下换他不说话了,箐蓁看了隆安帝一会儿,因他毫不隐瞒的在意在心中动容了一阵,继续说。
“仲彝,人生苦短,逝于须臾,国要护,家要守,我视驸马为人生知己,引他为人间挚爱,没有驸马,箐蓁不是不能活,只是活着没什么意思。陛下若是执意要取他性命,君命箐蓁不敢违逆,只愿此后削发为尼,吃斋诵佛,再不过问红尘事端,再不执掌帅印兵符。”
几句话的功夫,隆安帝思量话语,心境沉沉浮浮了好几次。
明知自己恋上的是头顶白云、天际朗月,但偏偏不肯死心,一心上九天揽月、上天际捉云,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但仿佛相距万里,不可触摸。
当她认定一个人,可以不顾众叛亲离,可以不管世人非议,舍得下盛世名气,舍得下荣华富贵。
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可得她一世倾心?
可是那个人不是他,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
隆安帝轻轻一笑,笑自己作茧自缚,笑自己明知故问,笑自己自作自受,笑中的落寞无奈叫人目不忍视,“姐姐又何必说至如此……你要护他,我自不会为难他,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亦会……会……”
说了大半,最终还是说不下去,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度,说出的话并非真心真意,而是牵强之语,那又何必勉强自己,隆安帝扶着箐蓁一同起身,犹豫半响,“姐姐,既然你心意已决,驸马一事……罢了,出生不可选择,非人之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驸马对大誉没有貳心,他就还是姐姐的驸马。”
箐蓁站直起来,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拱手一礼,“箐蓁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与想象中不大相同的聪明反应让隆安帝有些心凉,不管说与不说,谢蘅过世之后,他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不一样了。
她有时太聪明了,有时又傻得可爱。
隆安帝默默坐回了主位,好似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终究还是悠悠说道:“潭玄素来行事稳妥,不能一招致命不会轻易出手,今日敢在朝中如此质问姐姐,必然是有所仰仗依托。姐姐,此事初露端疑,有了蛛丝马迹,太后必然不会放过,姐姐若想驸马无虞,还得先太后一步出手,走一步使太后措手不及之棋。”
“……是。”箐蓁微微蹙眉,暗暗思索盘算隆安帝此话之意。
“姐姐此道回府,顺带也把府中的人好好查一查,需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箐蓁遵旨。”
隆安帝揉着太阳穴道,“今日姐姐也累了,先回去吧,在宫中留久了,反而惹人生疑。宫中如果需要同姐姐商量,我会让李其量去府中请姐姐过来。”
“好……箐蓁告退。”
卫将军府。
南宫棣心不在焉的走进府邸,沈狄一步一趋地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都略显凌乱。
候在府门前的雲俞一见到两人,连忙迎了上来,看清南宫棣时更是惊呼道,“驸马,你……”
血染前衣,鲜红的血从内里一层一层浸染上来,起初还只是一点,慢慢地晕染开来,在官服上红得触目惊心,南宫棣的面色很白,几乎不见血色,漆黑墨发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角边还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姚……”雲俞脸色一变,“姚妹,我去唤姚妹过来。”
“沈狄!”南宫棣忽然一吼。
沈狄冷不丁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应道:“在!”
南宫棣目视前方,涣散的眼眸间难掩纠结,“拿下雲俞!把他……”
把他……
怀贰心者,为臣不忠,为人不义,当以诛之。
然而话到嘴边,话锋一转,“……先关起来。”
雲俞到底是他来到大誉之后,为数不多的几个与他把酒言过欢、举杯邀过月、对影话过志的人。雲俞也曾不厌其烦的向他解释过大誉朝堂中各官各职,各个中枢纽带,各个世家大族。
纵使有错,纵使有过,也不该一棒打死……
南宫棣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自从来到了大誉,自从有了小兰因,自从陷入了箐蓁这个沼泽,越来越容易心软了,哪里有一点横刀立马的铁面将军的样子。
转头又吩咐一声,“别叫仙姚了,请个郎中过来吧。”
“是。”沈狄应得很快,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南宫棣也当做主子看待了。
箐蓁快马加鞭地回到府邸时,南宫棣已经换了一件衣裳,安然坐在屋中,面色如常。
平安度过汹涛骇浪的一难,颇有劫后余生的怅然之感,箐蓁心中动情,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人把梨花木门推得“砰磅”一响,随即看到仙姚气势汹汹的破门而入,两弯柳眉竖得直直的——
“九慕!你叫人关着雲俞是什么意思!?”
南宫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还未说话就听到箐蓁先一步冷着语调开口,“仙姚,雲俞差点害死了我们。”
仙姚正欲出口的满腹抱怨质问,一个急转弯吞回肚子里,气焰霎时消散,扭头看她,“沈屿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箐蓁一心想要仙姚远离朝廷纷争,可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牵扯了进来,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最初不管不顾的前往璇玑派,把仙姚请出了山,远离了世外桃源,卷入了虎穴龙潭。
宫中的事,仙姚并不了解,箐蓁大致简略解释了一番今日之事,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完箐蓁的话,仙姚也就冷静下来,“就算如此,你们怀疑是雲俞泄密,也得有证据吧?卫将军府除了他还有那么多下人,凭什么就怀疑他?还有我呢,你们怎么不怀疑我?”
箐蓁坐到南宫棣身边,不打算理会为情所困的小丫头片子所说的胡言乱语:“我原以为雲俞是陛下的人,如今才知,雲俞是太后的人。”
“约莫是前几日雲俞看到了我身上的白泽纹身,故而起了疑心。”南宫棣道,“自我入朝为官,多次向他请假诸多事宜,其实以雲俞的聪明,早便该起疑心了,只是不敢确定而已。我身上的纹身,便给了他最后的确定,让他做出了决定。”
“那按照你们的说法,”仙姚站在两人面前,口中闷着一口气,有以一对二、以寡敌众的势单力薄之感,“如果真的是雲俞,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怎么会还傻傻的呆在卫将军府任你们窄割?等着你们来将他问罪?”
箐蓁抬眸,眼角有凛冽的寒光,那么陌生,陌生到让仙姚有些不寒而栗,“自他走出皇宫,自当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一枚弃子而已。”
在宫中时,不忠于皇帝;在卫将军府时,不忠于箐蓁。如今豁出性命为太后提供的情报又并未起到作用,三方不得利,三方不讨好,雲俞不是不走,而是无处可走,是无力,也是无奈。
仙姚听懂了箐蓁的意思,然而冷冰冰凉飕飕的语气让她一阵心寒,“所以呢,你要如何——杀了他?”
箐蓁冷漠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既然背叛了我,就应该知晓后果。”
一语落定,两个人都看着她,眼中各有秋风扫落叶的思绪。
“不、行……”仙姚从舌头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屿珺,你听好了!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