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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   一路跑马,离府入宫。
      登堂入殿,片刻不缓。
      眼看着就要走入殿上,箐蓁手心已经握出了薄汗,她不是一个忧郁的人,然而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不决,皇宫的金顶在日光下刺得她的双眼发痛,脚下的汉白玉石阶雕刻的龙腾栩栩如生。
      这里是皇宫,近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深渊万丈。
      她突然停下,目光飘忽不定,“九郎,保全性命是头等要事,其他都不重要。”
      来的路上,南宫棣已经知道发生了事情,闻言一笑,并无惊慌之意,甚至比箐蓁还要冷静几分,“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有何惧之?
      夫妇两人并肩走入大殿,两个习武之人的步伐轻盈而坚定,这是南宫滴第一次沉下心来打量这座大誉最为辉煌的宫殿,这里是一言一行、一法一令都关乎大誉无数身家性命的地方,殿顶中央藻井上有一条巨大的雕龙蟠龙,从龙口里垂下一颗银白色的大圆珠,周围环绕着六颗小珠,龙头、宝珠正对着下面的金銮宝座,金銮宝座的九龙天子端视着二人并肩走来,珠帘之后的太后敛去了神采。
      箐蓁环视一圈朝中群臣,拉着南宫棣弯腰一礼,“箐蓁见过太后,陛下。”
      “免礼。”懿德太后淡笑道,“郡主夫妇果然恩爱非常,皇帝召见一人,便可得见两人,如此同心同德,应为天下夫妇表率。”
      换作平日,箐蓁定会笑脸回之,耐着性子和太后打马虎眼,不过今日实在是没有这个兴致,此番太后针对的虽然是她,却把靶子钉在了南宫棣的身上,相当于把刀架在了南宫棣的脖子上来威胁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箐蓁道:“不知太后陛下传唤,有何要事?”
      隆安帝把目光投向潭玄,示意他开口。
      “箐蓁郡主,”潭玄转过身来,对箐蓁行了一礼,温和道:“郡主为国征战多年,乃巾帼英雄,然则欺君罔上,私带敌国敌人回朝,甚至与敌国之人结为秦晋之好,居心不良,心怀不轨,其心可诛!骠骑大将军一代名将,此生皆为护国,倘若在天有灵得知此事,只怕也会怒急攻心,九泉之下难以安心。”
      面对先父旧友,箐蓁很难无礼相讥,她睁着两道如刀子一般的眼,说话时只说了八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隆安帝的眼皮跳了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潭公,这还尚未查验,潭公妄下定论实在不妥,郡主是小辈,以大欺小,落人话柄啊。”
      知道皇帝一心向着谁,潭玄拱拱手,后退一步,不再多言。
      他亦知道,他不说,自有人代他说。
      懿德太后看向身侧的皇帝,“适才,皇帝所言之法,不知是何妙计?哀家也乏了,此事或是或非,尽快有个定夺。”
      隆安帝颔首,望一眼殿下的箐蓁,道,“群主为我朝征战七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懈怠,就算是凯旋归来之日也没有讨要过任何功赏,郡主的为人德行,是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的。”
      话及此,又转目看向南宫棣,“今日朝堂之上以潭公为首,众爱卿怀疑郡主驸马非我国之民,朕顺众意而为之,本不该多言,然驸马都尉千金之躯,任我朝重职,有佐君之才,就算要查看驸马身上有无南侗纹身,亦不可轻率为之,有辱驸马都尉身价……那就请驸马都尉亲自和朕去后殿走上一遭,由朕亲自查看,倘若真的如潭公所言,群主有欺君之罪,朕必当严惩。不过毁人清白如同害人性命,若只是子虚乌有的捕风捉影,便在朝堂之上大发厥词戕害他人,诸位也当为诸位的言行负责。”
      皇帝的一番话既顾及了双方的颜面,又不偏向任何一方,饶是太后也无法多言,百官更是低头称是。
      箐蓁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紧张地收缩,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紧张感了,就算是熟悉的战场上,也不至于如此紧张,仿佛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要落下的箭,说话间就会掉落下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感染得南宫棣也有些紧张了,南侗的刺青是成人礼的嘉奖,是南侗人成人的标志,是荣耀,是象征,是信仰。
      刺在身上的东西不是能洗掉,或者能掩盖的,除非剜去胸前一块肉,否则一眼就能看得干干净净,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他倒是不怕死,但是如果今天在这里被大誉的皇帝发现了真相——南侗的九皇子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大誉皇宫。
      那隆安帝对竹真怎样呢?太后会对竹真怎样呢?大誉的群臣会对他们的箐蓁郡主如何呢?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箐蓁今后该如何,小兰因该如何……
      这样一设想,南宫棣头冒冷汗,原来从来不会对死亡有过任何惧怕的他忽然开始有点惜命。
      只是因为在人间,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就有了羁绊,有了羁绊,就有了不舍。
      “如此,也可。”懿德太后点头同意,“那就请郡主和群臣在朝堂上稍作等候,驸马就劳烦同皇帝走一趟了。”
      “等等!”箐蓁咬着牙,拽着南宫棣,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本郡主乃武贞公骠骑大将军沈羡游的独女、沈家军唯一的主帅、八镇将军的生死之交,本郡主是陛下亲封的卫将军荣禄大夫都督同知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本郡主愿以性命担保驸马的清白!”
      “郡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群臣之中有人摇头叹气,“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此举正是为了证实驸马的身世清白,以堵天下悠悠众口,以全郡主忠君之心。”
      粉饰太平的语气惹得箐蓁头脑一充血,“本郡主的驸马,就是这般无缘无故造人怀疑的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亲近身边之人,又怎么能给旁人轻易观看?”
      箐蓁一急,话语间不自觉就带了了内力,音量被放大,朝廷上每一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后轻轻一笑:“郡主此言差矣,皇帝陛下是九龙天子、天下至尊,能得皇帝一眼,那是福气,怎么到了郡主的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倒是显得郡主心虚,不敢廷对。”
      “有何不敢?”太后的激将法用的妙,箐蓁这样反驳着,其实话中是十足十的心虚,南侗与大誉有着数不清条性命的血海深仇,大誉人排异的习性也不是一日两日之内养成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句话已经言传了上百年。
      箐蓁从未惧怕过这金灿灿的朝廷,越美好越完美无瑕的东西越是有毒性,朝廷虽然能吃人,但是不会明目张胆的吃人。
      但是唯独今日,她站在白玉地砖上,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我该怎么办……箐蓁无助地想:我该怎么办……要是南宫棣的身份被发现,死只能说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她还能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隆安帝逼她在南宫棣和大誉之间做一个选择,她又能怎么选……
      “没事。”南宫棣朝她一笑,笑中的意味箐蓁一时分辨不清,“等我。”
      箐蓁这才猛然醒悟,南宫棣是一个运筹帷幄南征北战的疆场英雄,上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少年名将,论武功轮谋划,他并不弱于自己,他也更应该知道如何保全他自己。
      仿佛头顶的利剑刺了下来,精准的刺中心脏,箐蓁心中一痛,眼球纹丝不动的看着南宫棣,嘴里突然高呼一声,“陛下!……”
      有头无尾,莫名其妙,然后就没了下文。
      不过仅凭两个字中夹杂的浓烈言外之意,也足以让有心人听出一些怪异来。
      无人看得见之处,珠帘之后的太后唇角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在棋盘上,她走的这一步棋,俗称“将军”。
      隆安帝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金阶,南宫棣离开箐蓁,一步一步往前走,箐蓁的心也就一丝一丝往下落。
      隆安帝是何等不留情面,不看交情的人,箐蓁也已经很是明了。
      回宫经历了那么多次的风波,唯有这次箐蓁吓得心悸,瞳孔不受控制的一收一缩,方才和南宫棣牵过的手还是麻的,毫无知觉。
      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好似冻住了一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要把她吞噬掉,面临着一股将至未至的痛楚,原来是一番这样的感受。
      箐蓁脑中不停地闪过可能出现的画面,如果南宫棣在宫中被扣下,如果隆安帝出动了禁军,如果百官一定要将南宫棣处死……
      不会的……仅存不多的理智在心底安慰自己,方才她已经暗示过了,如果敢动南宫棣,她沈竹真不会坐以待毙,意味着沈家军不会坐以待毙,骆丘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大誉的天下安康,还丢弃不了她和骆丘,所以南宫棣轻易不会有事的……
      时间过得极其之慢,每一秒钟都好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时辰。
      期间,太后和群臣的交谈,箐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身处在九重宫殿之中,又仿佛身处烟波飘渺的九霄云外,眼前所观皆是恍若隔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好似只是短短一盏茶时间。
      好似又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箐蓁感觉自己已经在阎王面前生生死死兜兜转转了几个来回,在奈何桥前与孟婆据理力争了几个时辰,看到南宫棣完好无损的跟在隆安帝身后走出来,差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还好……
      “九郎……”箐蓁的嗓音莫名地干哑,唤出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隆安帝重新坐回龙椅,神色安然,毫无异样,注意到太后疑惑不解的目光,淡然一笑回之。
      迎着文武百官或疑或奇、翘首以盼的面孔,荡然道:“此一事,到此为止,朕已经亲自确认过了,驸马是清清白白的大誉人,身上也并无南侗图纹,驸马母亲是大誉琼州人氏,父亲是大誉扈宁人氏,祖上三代皆无与外人交亲之事。”
      “这……”潭玄面露疑色,但是天子是一言九鼎的皇帝,更是没有说假话的道理,这话,他相信也得相信,不相信也得相信。
      “母后,”隆安帝侧身看向太后,“儿子再三确认过了,此次确实是潭公过于鲁莽了。此事,是驸马和郡主受了委屈。”
      懿德太后一语不发,威严的凤眸盯着皇帝端量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挥袍离去,只留一下一句:“既然如此,就由皇帝看着处理吧。”
      箐蓁紧紧看着南宫棣,仔细过头的眼神好像在查看他有没有多掉一根头发,“九郎……”
      南宫棣看出了其中的担心忧虑,一股暖流蔓延至心悸,他笑了笑,轻声安慰,“真儿没事,我放心,回家再说。”
      “……”箐蓁耳边里萦绕着“回家”二字,半响回不过神来。
      隆安帝目送着太后离开,然后转眼看向朝臣,“今日一事本是子虚乌有的无妄之灾,幸得终是全了驸马都尉清白,今后但有疑虑,也不可草率疑之,内阁首辅为群臣之首,理应当为表率,然而潭公所为,是使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伤贤臣之心,使无辜者痛。”
      严与敬一摸胡子,斜瞥一眼默默无言的潭公,道:“陛下所言甚是。”
      “就罚潭公三月俸禄,以儆效尤。”隆安帝深吸一口气,又将吸入的浊气吐了出来,命道,“郡主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陛下圣明,臣等告退!”
      群臣山呼。
      箐蓁心中咯噔了一下,却还是勉强对南宫棣扯开了一个笑脸,嘴型示意,“回家等我。”
      “嗯……”
      君臣一前一后走入御书房,箐蓁前所未有的心虚,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不安地摆放着目光,欺君是死罪,私放敌囚是死罪,同异国人通婚是死罪,箐蓁一时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写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字——“死罪。”
      一入御书房,屏退左右,隆安帝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声音沉重,难闻神绪。
      “沈竹真——你该当何罪?”
      “砰——”
      箐蓁干脆的跪下来了,毫不收力仿佛膝盖不是自己的,屏气敛息之际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豆大般的汗珠从内里衣襟里一滴滴地掉落,自她回京,这还是隆安帝初次连名带姓的叫她。
      她并不辩白,无力地回了一声,“箐蓁死罪。”
      沉默。
      良久的沉默,久到箐蓁的膝盖都失去了知觉,隆安帝才缓缓回过身来,年轻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中有怀疑、质疑、迷疑,更多的还是痛心,深切的痛心,好似他把全心全意的信任都交于了箐蓁,然箐蓁转头就毫不留情把信任弃之于地。
      “姐姐……”
      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让箐蓁晃了晃神,想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叫自己姐姐……
      “你……”
      一个“你”字“你”了大半日,最终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气,重重的尾声之后,才接着说了之后的三个字——“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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