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71、第七十一章

　　南宫棣和箐蓁冷战了。
　　这是南宫棣三日后才反应到的事实，还是孔令如这个三五大粗以一句“好像这几日都没看见郡主？”提点了他一个已婚男子。
　　一贯习惯了她主动，一单主动的人不主动了，偌大的无由苑多少显得冷清。
　　南宫棣沉默着，其实知道这一次箐蓁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因为箐蓁最讨厌的就是什么都以为她好的名义隐瞒着她，说好的同舟共济，却偏又独自承担，尽管她本人偶尔也会这样。
　　呆立半响，直到孔令如又问，“主子和郡主吵架了？”
　　懒得回答，于是又去了考功司。
　　近来，考功司的公务尤其繁忙，南宫棣为大誉事务的事无巨细而焦头烂额之余，不忘思索着和好之法，可惜实在是缺乏实际经验。
　　这一日，他郑重其事的请来雲俞，那正襟危坐的姿态让雲俞也配合着肃然起来，只以为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未曾想，驸马都尉一开口就是无厘头的一句，“雲俞兄，假设你和仙姚吵架后，她不理你了，你会怎么做？”
　　“……”雲俞直直反应了三秒，才呐呐回答，“我……应该会给姚妹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名贵药材，漂亮衣裳胭脂水粉什么的，认个错，哄一哄就好了。”
　　这个答案不错，但是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分析。
　　南宫棣又问：“若是她不喜欢吃食玩意，亦不施粉黛，不听认错，那应当如何？”
　　“……”这说的是何人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雲俞嘴角有些抽搐，感情驸马爷这是和郡主吵架了，找自己要调解方法来着，“就有点难办了……不过，哄女人的方法无外乎就哪几种，只要驸马落得下面子，就没有软不下的心。”
　　“嗯。”南宫棣微微点头，认为听着还怪有道理的。
　　说干就干，片刻不停，立马就付着行动，前去竹苑。
　　竹苑。
　　箐蓁正在教小兰因写字，教倒是没教会几个，倒是先因为小兰因极其不配合的态度把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本就缺乏的耐性更有变为负数之势。
　　“坐直，挺胸，头抬高！”箐蓁第无数加一次纠正小兰因的坐姿。
　　“笔不是这么握的！”
　　“下笔太轻，手腕要用力！”
　　“不许东张西望！”
　　“不许吃东西！”
　　“……”
　　南宫棣连忙在箐蓁快要爆炸的节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别着急，孩子还小，慢慢来。”
　　小兰因一听到他的声音，委屈巴巴地转过脸来，水汪汪的眼睛里貌似含着泪，揪着嘴不敢说话，看来是被数落了不止一会儿了。
　　“小兰因乖。”南宫棣被这双眼睛看得心软成了一滩水，摸了摸他的头。
　　箐蓁更气了，摊上一个心慈手软、没听说过“子不学，父之过”的爹，就只有她天天唱白脸、讨人嫌的份儿，南宫棣倒是日日目慈面善做好人。
　　“自己的儿子自己教。”丢下一句话，干脆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诶，真儿……”
　　南宫棣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初衷，但为时已晚。
　　箐蓁走出竹苑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走出了自己的院子，难不成离开竹苑去南宫棣的无由苑？
　　心不在焉的在府中乱走乱逛，忽然走到了仙姚的阆苑，箐蓁很少来这里，这里好端端的一个种满花花草草的院子已经被仙姚布置得颇有太医院的感觉，到处都是晾晒的药材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院中的蔷薇还未开花，一个个结着小小圆圆的花苞，箐蓁伸手去触，茎刺的钩刺得指尖冒出一滴血光。
　　“屿珺？”仙姚正在熬药，闻声从药罐中探出头来，“我还以为是雲俞……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箐蓁没有回答，眼睛有些出神，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走到药罐前，揭开陶盖，在仙姚不知其然的目光下，拿出随时佩戴的匕首往自己的胳膊一划，顿时——鲜血喷涌。
　　仙姚一吓，继而跳起来大叫，“沈屿珺！你干什么！？你有病啊！”
　　红艳的鲜血顺着胳膊下流，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药罐内，在热气腾腾的药罐中绽放了一朵朵大红牡丹。
　　“不是，姚妹，你听我说，我自小泡汤长大的，体质是百毒不侵，要寻解毒之药的话——天底下还能有比我的血更好的药引子吗？”箐蓁眼里放出兴奋之光，这也是她刚刚无意之中想到的法子，只盼着能管用。
　　仙姚愣了愣，“不是……我才听说，你正在和九慕闹矛盾……”
　　“是啊。”箐蓁承认道，“不过一码归一码。”
　　这女人……仙姚无语了，不过一看药罐，眼前也是一亮，反正现在南宫棣的毒性也暂时压制住了，多尝试些方法也无无坏处，“你这法子说不定真奇效，以活人之血为引……不过让你的驸马喝你的血，啧啧啧，要是被九慕知道了……”
　　箐蓁淡淡道：“选几昧别的药材把血腥味压下去就好了，再者说你这药难喝至此，他也不一定喝的出来。”
　　“姓沈的，你这话我怎么听起来就那么不对劲呢？”
　　……
　　紫绛殿，朝会。
　　气氛凝结，平静了几日的朝堂再度显露出腥风血雨之势，紧张的气氛就像节奏不一的鼓点，时而震耳欲聋，时而偃旗息鼓。
　　隆安帝坐于尊位，端荣轩昂，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头戴着的乌纱翼善冠用细竹丝作胎，髹黑漆，内衬红素绢，外敷黄素罗，两只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殿中众人，底下的大臣们不敢有一丝大气。
　　“潭公说话，可要讲究证据，虽说驸马今日并未上殿，但此等重罪，不可肆意污蔑。”
　　位于诸臣首位的潭玄气质清癯，向前一步，“回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记宫宴之时，郡主驸马都尉对眼前的猪炙不食一口——南侗风俗不食猪肉，诸位同僚皆知。”
　　隆安帝冷唇反驳，“潭公切莫以偏概全，不食猪肉便是南侗人了？那以此推论，大誉城中的南侗人只怕是少不得。”
　　潭玄气度不改：“陛下莫急，此乃一也，近日驸马都尉于考功司任职，举手投足之间处处可见外民之风气，对大誉习气则是陌生至极，群臣吏民皆看在眼里，驸马身份本就诡异难测，郡主不拘私情亦是人尽皆知，群臣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会请老臣于朝中向陛下请议！”
　　隆安帝想也不想，“荒唐！郡主乃……”
　　“皇帝。”珠帘之后的懿德太后一语打断隆安帝所言，太后发髻插上了两支赤金掐丝暖玉火凤含珠钗，垂下细细的羊脂白玉流苏，随着转动而发出零零清脆的声音，“此等小事，清者自清，既然群臣怀疑，一验便知，何必与下臣言语争锋，失了为君者的风度。”
　　隆安帝一滞，半会没说话，沉默了半响才微微颔首，“母后说的是，儿子谨遵母后教导。”
　　“验？”严与敬也站了出来，“敢问太后，驸马都尉活生生的一个人，端端正正的江南长相，平白无故造人怀疑，验？血脉相连骨髓，血统出自双亲，这要如何验？”
　　潭玄扫他一眼，“严大人有所不知了，蛮夷小族喜刺青纹身，南侗皇室则纹神兽白泽，宗亲他族亦有其他图文。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哼。”严与敬从鼻子里哼出气，不看他，而是朝着隆安帝拱了拱手，“潭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说话间就要对当朝驸马都尉脱皮扒衣，成何体统？我严某若是今日也在此怀疑潭大人身世真伪，潭大人是否也可当众解衣啊？”
　　“严大人何必讽我？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其责不可以不厚，老臣身居首辅之位，自然要想常人之不想，担君之忧。”潭玄凛然道。
　　隆安帝看着日日针锋相对的两人，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有些疲乏心累，“既然如此，验便验吧，不过驸马都尉尊贵之身，不得轻率行事，如何个验法，还得由朕来定。”
　　“仅凭陛下做主！”
　　“陛下圣明！”
　　“……”
　　“陛下召见九郎？”箐蓁狐疑地问面前急匆匆跑来的沈狄。
　　“是，宫里传来了消息……”大寒天的，沈狄跑出来一身汗，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把宫中大致的情形为箐蓁描绘了一遍。
　　箐蓁眯起了眼睛，一颗心拴了块石头似地直沉下去。
　　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原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潭玄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置她于死地。
　　沈狄急得喉咙都要喷火了，旁人不知道实情，他还能不知道实情吗？这要是被宫中发现了，郡主的人头都要不保啊！
　　“怎么了？”
　　南宫棣走了过来，他听到箐蓁叫他过来还有些不敢置信，箐蓁的气就这么快自我消化了？他还在忖度着寻什么法子求和，现在看来是不用费心了，不过一过来看到她铁青的脸色，就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要事。
　　“真儿？”
　　箐蓁忽的转身，用力地牵住他的手，秋水明眸，顾盼生辉，她说，“我们一起入宫。”
　　未等南宫棣反应过来，又对沈狄道，“你做好准备，随时送仙姚离开京都，城外的沈家军随时待命，听我号令。”
　　沈狄心中一惊：“郡主……”
　　“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造反，沈竹真不会背叛大誉。”箐蓁目光清澈，沉静下来，“沈家军追随陛下，是立军初心，不论本郡主在与不在，皆本心不改，矢志不移。”
　　“郡主……”沈狄悲戚之心上涌，垂眸跪了下来。
　　“真儿……”南宫棣侧眸看她，眼中有许多疑虑不解，但是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凄切哀音。
　　箐蓁手中紧了又紧，像是怕她稍稍一放松，很快就会失去什么，“走，入宫。”
　　南宫棣明显感觉到了箐蓁的不安，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算做一种无声的安慰，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