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70、第七十章

　　自古，女子不是不能上战场，相反，不管在哪朝哪代的军队中，都有女人，而且很多，只不过她们的作用并不是为了上阵杀敌，且在军营中毫无地位，她们只是为了解决常年在外的战士们的需求，可想而知，晚景下场大抵都很凄凉。
　　箐蓁作为骠骑大将军唯一的孩子，是特殊的；沈家军作为骠骑大将军亲自练出的军队，更是特殊的。
　　在很多时候，在骠骑大将军眼中，都是国事与军事大过女儿与家事的。
　　沈家军有着他们独自的信仰，独自的骄傲，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沈姓人氏就可以得到他们的拥护。
　　他们团结一致，也就意味着有一定的排异心理，尤其是对一向被视为行军忌讳的女人。
　　早几年，箐蓁跟在骠骑大将军身边，其实并无什么地位，和普普通通的士卒区别甚小，沈家军更不会因为她是将军之女就另眼相待。
　　“当初是骠骑大将军力排众议让箐蓁走上战场，但是却是箐蓁凭借自己的手腕在军中收复众人。行军途中，箐蓁从未叫过骠骑大将军一声‘父亲’，所唤的都是‘将军’。听闻有一次，箐蓁无意中违逆军令，被骠骑大将军不由分说地压着打了二十大板，躺了半个月才缓过神来。”
　　太后深深地看了和骧一眼，“和骧，你从未离宫，更是不知道军中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女人在那里……是很受欺负的。甚至在粮草不足的时候，军队中的女人就会成为‘粮草’，被将士们烹煮食之，这样的女人在军营中被称为‘二脚羊’……箐蓁得到沈家军将士们心悦诚服的敬重，是自己一场一场战打出来的。”
　　和骧从未听过如此令人反胃的残忍之事，登时脸色都发白，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看着自己的一番苦口婆心没有白费，懿德太后笑道，“你不要只眼见着面前之人一个个云淡风轻，便以为他们无所经历，只是其中的辛酸苦辣，不足为外人道而已。天底下，不容易、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最终都只能靠自己抗过去，扛过去了就是赢了，抗不过去就会一败涂地。”
　　说到底，天底下像和骧这般幸运的女儿家一共能有几个呢？
　　“母后……”
　　“皇后不争气，国舅更是一个只知道拖后腿的蠢才，哀家现在朝中的权势已经不如当年了，这些年的争斗，让皇帝对哀家越发没了母子情义。”懿德太后再度叹息，“今日的宫宴上，他竟除了祝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看来是连明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到底是哀家十月怀胎剩下的儿子啊。”
　　年长者的哀思让十字出头的女孩儿眼睛红了。
　　“皇帝是位明君，但情薄心凉，心狠手辣，做事不留情面，总少了一个‘仁’字。吾儿放心，无论如何，在哀家正式放权之前，一定会先把你今后的路和娘家的路安排好。”太后的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她今日同和骧说这些，不是软弱，不是退缩，一方面是寿辰宴席的感慨，另一方面也是激励自己的筹谋。
　　她虽然老了，但是还没有老到脑子不转了。隆安帝一心要改革，要新政，年轻气盛，不顾世家大族百年根基，这是只有年轻人做得来的畅想，起码在她的帷幕在大誉王朝完全落下之时，不能让朝廷的局势太过动荡。
　　至少，得保全斐家，得保全她的和骧。
　　另一边。
　　箐蓁和南宫棣一回府，小兰因就扑了上来，当然，是扑到南宫棣的怀里。
　　小孩子不知道刚刚吃了什么，嘴巴一圈的粉渣渣，毫不客气地蹭到南宫棣身上，含糊不清地问，“唔，爹爹爹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不回来陪小兰因吃饭？”
　　南宫棣习惯了这小子把自己的衣服当做抹布的行为，他也没什么洁癖，并不在意，“爹爹去给太后娘娘过生日去了，今天小兰因乖乖吃饭了吗？”
　　“吃了一大碗！”小兰因夸张地比划出一个手势，要是真的，那饭量就与饭桶无差，小孩子歪着脑袋疑惑，“咦，生日？生日是什么？”
　　这一问话让箐蓁想起她和南宫棣并不知道小兰因的生日，更是从来没有给小兰因过过生日，半路杀出的父母果然就是不那么周全，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她抢在南宫棣发愣的时机开口，“生日呀，就是属于每一个人一年一度的节日，代表着他又长大了一岁。比如……小兰因的生日，是在……八月十五，正巧是中秋，是花好月圆，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长大？”小兰因疑惑地歪了歪头，“所以太后娘娘是长大了一岁吗？”
　　理是这个理，说出来就有些奇怪，南宫棣想了想，“不能这么说，太后已经长大了，她是老了一岁。”
　　“噗。”箐蓁差点没被南宫棣直白的说法笑得喷出唾沫星子来，还好这是她的卫将军府，要是被别人听去了一耳朵，太后准得把他的小脑袋砍下来。
　　“唔。”小兰因一本正经的点头，“所以……人长大了就不会长大了，就会变老了，变得像太后娘娘一样老！”
　　“噗嗤。”箐蓁彻底被爷俩逗乐了，心中默念：不能笑，不能笑，大不敬，大不敬，噗嗤……
　　南宫棣再次准确地想了想，“其实太后也还不老，但是她已经生了宝宝，也就是现在的皇帝，所以她不是孩子了。”
　　“嗯？”小兰因似懂非懂的应声，睁着两只大眼睛，“所以女孩子长大了会变成娘亲，男孩子长大了会变成爹爹！”
　　箐蓁第一次一点也不担心小兰因的智商问题了，也不怕他以后上学堂或者入私塾会跟不上其他同窗。
　　小兰因不笨，他只是因为从小营养跟不上，信息获知的少，所以对世事理解的太少，但是他其实一点也不笨。
　　但是……
　　“小兰因，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会变成娘亲的。”
　　箐蓁自认说出这句话时并无任何异样，然而南宫棣怔了怔，好像没有听懂，抬眸就要问，“真儿……”
　　“九慕！喝药了喝药了！”荣升为南宫棣管家婆子的仙姚端着一碗药大呼小叫地向两人走过来，“一回来叽里呱啦什么呢，这都多晚了，还不自觉来找我？”
　　她的步子迈得快，小兰因就躲得远，小孩子似乎天生就对药味特别敏感。
　　箐蓁蹙眉看向那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十里飘臭的药味，疑惑道，“姚妹，你不是已经把解药炼制出来了，只要坚持服用就可以了吗？怎么还要喝这种东西？”
　　“那是……”
　　仙姚心虚地转了转眼咕噜，又和南宫棣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若无其事的撇开看，腹诽这个队友不够仁义，决定破罐子破摔，“算了，本姑娘嘴里藏不住事，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你们两个跟我来！诶——小矮子赶紧睡觉去，太晚睡觉，小心长不高哦！”
　　小兰因：“……”
　　南宫棣趁热三两口解决掉了那碗药汁，喝了仙姚那么久的药，他自我感觉舌尖的味觉都好似弱化了，亦或者是奇奇怪怪的药喝多了已经麻木了，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的，他闭着眼都能灌下去。
　　三人先把小兰因送回屋里睡觉，然后一齐换了一间屋子，一进门，仙姚就用赤裸裸的目光看着南宫棣。
　　圆滚滚的大眼睛里眸色平静如水，但是好像已经透过衣裳看到了他的一切，“给她看看吧。”
　　南宫棣看了看仙姚，又看了看箐蓁，一动不动，面色尴尬。
　　“害什么羞啊？我们是谁啊，又不是没看过！别磨蹭，快点！”
　　“……”
　　仙姚不说还好，越说南宫棣脸颊更红。
　　“脱呀？你个大男人，身材又不是不行，我看着腹肌不错的呀，怎么那么别扭呢？”
　　箐蓁越听越不对劲，“姚妹？这是做什么？”
　　“诶，算了算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仙姚不再奢求某薄脸皮子自己动手，上手就去扯南宫棣的衣领，“就看看你纹的白泽而已，真是的，搞得那么复杂……”
　　“等等！”南宫棣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伸手制止丝毫不拿她自己当女人看待的仙姚，吐了口气，“我自己来。”
　　前襟敞开，骨架不小但却精瘦的前胸露出一只凶猛得神兽来，白泽的颜色是淡紫色，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别致的光泽，比起之前的张牙舞爪，仿佛要血口吞人之姿已然好了大半截，只是依旧轻易就能瞧出纹身的异样。
　　看来仙姚的解药并没有很好的压制住南宫棣的毒性，或者说仙姚的解药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他的毒性。
　　箐蓁眼色一沉，冷了又冷，“怪不得这些日子夜里……不许我点灯。”
　　既怨他，又怨自己，朝夕相对，夜夜相伴，竟然也没有发现。
　　“摆脸色吓唬谁呀？”仙姚叉着腰，瞪回去，“让你知道了又怎样？你还不是爱莫能助？况且前些日子你的状态自己清楚，我们这不是想着，看看过段日子情况会不会好一些，然后再慢慢和你商量，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说起来也是奇怪，那凤栖梧桐该用的我一样没落，但是总觉得缺少了一昧至关重要的药引子，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箐蓁深吸一口气，知道生气着实起不到任何作用，平静道：“夜深了，姚妹，你回阆苑睡觉吧。”
　　仙姚被她冰冷的语气刺到了心，炸了起来，“嘿，你还不乐意瞧见我还是怎么的？巧了，姑奶奶正困着呢，搁你这白费什么心力啊，狗咬吕洞宾，哼——再！见！”
　　说罢，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去。
　　南宫棣整理好衣裳，抬眸望她，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好脸色。
　　“你也走。”箐蓁说的面无表情。
　　这三个字的言外之意，翻译过来就是：分房睡。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南宫棣早便知道了箐蓁润物细无声的生气方式，她在心里可能已经在戳你的小人了，面上也可以分毫不显露。
　　“竹真，别生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太多担心……”
　　怀柔战术宣告失败，对方依旧面无表情。
　　“我错了……我是想着仙姚指不定哪天就忽然想到了新法子，还是先别让你乍惊乍喜……”
　　致歉战术宣告失败，对方还是不为所动。
　　“其实我自己的感觉已经好多了，只是这身上的白泽看着吓人而已……真儿，你千辛万苦为我寻药，我不愿让你失望……”
　　通情战术宣告失败，不过对方的态度好像软化了一些，起码愿意正眼看自己了。
　　不过下一句话就立马堵得南宫棣哑口无言，浇了他一头深渊冰泉——“你走，还是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