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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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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寿辰大张旗鼓地到来了。
宫中大设宫宴,大摆宴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处处可闻歌舞升平太平之象,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湛蓝的天空下,皇宫那金碧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
二月的天还未回暖,西域进贡的贡品炭火没有劣质炭火的气味,暖气洋洋的昭华殿中不见一丝寒意。
即使不是整周岁,太后的寿辰依然是国之大事。这既可以彰显皇家国母的风范,又可以提现皇上对太后的孝心,为国民之表率,也可以缓解宫中进来沉闷的气氛,可谓一举多得。
靖远王没有亲自回京都,差人送来了半人高的红珊瑚,摆在殿中,极其气派。箐蓁送的是国画大师莫子桑的绝迹作品,传世佳作,有市无价。隆安帝从国库中挑选了一大块雕刻从如意形状的小叶紫檀,等身长的大块小叶紫檀可遇不可求,可拟倾城之价。
燕乐环绕,宫廷宴伊始,手棒着一道道佳肴妙馔的侍膳宦官,从各路鱼贯而来,聚集到筵宴大殿。
打扮得格外娇艳欲滴的和骧娇滴滴地依偎在太后的身边,时不时在太后耳边说一句悄悄话,逗得太后吃吃的笑。
皇帝用金龙大宴桌,妃嫔左尊右卑配于身侧,朝廷王公大臣均着朝服,携带家眷,坐在下方,相互敬酒,至御前祝酒,则要三跪九叩,甚至有些年老的大臣,因为怕在宴席中出错,提前一个月就在家中练习跪拜大礼。
这是南宫棣初次参加大誉宫宴,新奇之余,便觉乏味,且不说宴会礼节繁缛,就说王公大臣暗暗较劲的你来我往,面前再好的玉盘珍馐也沉不下心品尝。
“张嘴,啊——”
忽然听见箐蓁的声音,南宫棣下意识就微张了张嘴,一个圆圆软软的东西顺势滑入他的嘴中,咬一口下去,便在口中炸开了满满的蟹黄香,香味沁脾。
箐蓁一边往他的盘子里布菜,一边笑道,“想什么呢?吃饭都不专心。”
自从谢蘅过世之后,南宫棣难得见她笑一次,当下更是如获至宝地回应了一笑,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没有。”
和骧在殿上耳观六路地把底下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据说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关于她的一切都会看不顺眼,此时看着箐蓁毫不避讳人的你侬我侬,好像全天下就他们这一家恩爱夫妻,顿时有些眼烦心烦,于是俏皮地对太后眨眨眼,“母后,女儿新学了一首曲子,就趁着今日的好日子,献给母后。”
“好啊,”懿德太后笑着摸了摸和骧的脸蛋儿,“吾儿有心了。”
和骧粲然一笑,转身道,“快,把本公主的琴拿上来。”
和骧长公主献艺,大殿自然而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瞻仰长公主的容姿。
“和骧献丑了。”
玉手抚琴弦,泠泠七弦上。
低沉、悠扬、婉转,胜在空灵,妙在脆耳,弹的是一首“山边幽谷水边村,曾被疏花断客魂”,奏的是一曲“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如汩汩水流,如潺潺山泉,闻者的心境也随着琴声逐渐低垂,突然,琴声一转,忽然高亢激昂,沉郁顿挫,似乎位于千军万马之中,有肃杀之声。
大弦嘈嘈如急雨,嘈嘈切切错杂弹,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叫人想起那“戎马关山北”,想起那“关山度若飞”。
一弦清一心,情思渺无畔。
右手轻抬,微转螓首,一拨,似风起云涌,再一拨,清音好像夜莺在月光的迷幻中沦陷,发出婉转的歌喉,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双手流畅地划动,忽然——“隆”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一曲终了,意犹未尽,空中似乎还弥漫着余音,箐蓁听出了神,不得不心服口服的感慨和骧这一手琴艺灵性过人,侧头发现南宫棣也然听出了神,眼中还有莫名的思绪不散。
箐蓁“啧”了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九郎,还发懵呢,看来和骧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啊。”
南宫棣听到她怪模怪样的话,无奈地笑笑,“瞎说什么呢?”
一语落下,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会弹琴吗?我好像在竹苑书房里看到过一把琴。”
“我可不会,我有点时间都舞刀弄枪了,可没这雅兴。”箐蓁憋笑着摇头,“还有啊大哥,那是筝,不是琴,你这么大一人,琴棋书画都搞不清呢。”
南宫棣被她说得耳根有些发红,南侗流行的礼乐与大誉有着极大的不同,他对于大誉乐器的了解大多也是道听途说,什么琴、筝、箫、瑟,南侗一概是没有的。
“好了,不笑你了。”箐蓁揽过南宫棣胳膊,“脸皮子怎么薄啊,吃菜吃菜。”
“别拉拉扯扯的。”南宫棣把她搬直,“你那小皇帝一直在看着你。”
箐蓁余光扫过主位上明黄色的那人,感受到灼灼的目光,面色增了几丝不虞,“他爱看就让他看个够。”
和骧这边刚收好琴,正满意的陶醉在众人称赞的话语当中,转眼看到箐蓁夫妇两人又在专心致志的有说有笑,仿佛身处卫将军府私宅,顿时气上心来,“箐蓁郡主!今日母后寿辰,郡主就没有什么表示,只顾着一心一意专心吃喝吗?”
这无名怒火轰得箐蓁莫名其妙,她淡淡然然地看向和骧,“箐蓁身无所长,才疏德浅,不比长公主工于琴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不当众扰诸位清净了。”
“是不想还是不能?”和骧向前逼近了两步,咄咄逼人,“最不济你一个武人还不会舞剑吗?说到底就是不想罢了,是觉得本公主的母后不够资格请郡主一舞吗?”
有耳朵的都可以听出挑衅的话语了,隆安帝“唰”地站了起来,严厉道:“和骧,胡说什么!”
箐蓁轻轻拍了两下脸色复杂的南宫棣,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和骧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众目睽睽之下,她还坐着就没有道理了。
一伸手就隔空取了一名御前侍卫的佩剑,利索地往前一指,直指和骧的鼻尖,“还请公主殿下莫要污蔑箐蓁对太后的一片热忱之心——陛下,箐蓁请以剑舞。”
隆安帝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色不改的太后,点了点头,“小心些。”
剑术并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用来杀敌的。这是箐蓁一贯的理念,所以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箐蓁才会愿意在众人面前摆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花架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南宫棣看着箐蓁那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实则是漫不经心的懒散招式,又好玩又好笑。
宴席在一个时辰后才落下帷幕,王公大臣们叩拜后告退离宫,和骧则挽着太后回到太后寝宫。
懿德太后劳累大半日,略显疲倦的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皮肤不再紧致的自己,若有若有的叹了口气,眼角似有岁月催人老的无可奈何,“和骧,过来帮哀家挑挑白发。”
人到了一定的岁数,身体比一切都宣布提早罢工,比如青丝变白发。
一年又一年,懿德太后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容貌一年不如一年,再豪华再奢侈的宫宴也无法宽慰她的心,人到底是老了。
闻言,和骧就凑到太后头顶看了看,果然瞧到了几根白丝,心中开始发酸,面上却依旧若无其事,“母后还年轻呢,哪有什么白发呀?和骧看着这头头发还是一如既往乌黑靓丽着呢。”
“你啊,小泼皮猴儿。”太后宠溺地斜着眼点点她,虽知她在安慰自己,也不和她较真,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母后不可能陪和骧一辈子的,和骧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保全自己。”
“母后!”和骧半跪在太后身前,娇嗔道,“您突然说这个干嘛?和骧可不能没了母后,皇帝哥哥总是不站在和骧这边,母后要为和骧做一辈子主的!”
和骧虽然不是太后最懂事的孩子,却是对太后感情最深的孩子。
太后温柔地抚摸着和骧的秀发,“幼时,学琴,是哀家逼着你,学字,是哀家督促着你,学女红,是哀家亲手教的你……和骧啊,你长大了,不能一切都指望着母后拖着你,你的日子还长着,但是母后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看着和骧嘟着嘴想反驳,懿德太后继续道,“今日宴席上,你为何处处与箐蓁不对付?她又是哪里得罪你了?”
“母后!”和骧拖着调子软绵绵的喊了一声,甩着太后的右手,“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你该学学箐蓁。”太后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端正了坐姿,看样子是要做长篇大谈。
“阆颐三年,当年是南侗国力最为强势的时候,蛮夷莽族,目中无人,四处征伐,甚至一纸传到大誉,声称要么让南侗王迎娶大誉的一位公主,要么就开战。”
说到这里,太后双目满是慈爱地望着自己“吾家有女初长成”、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这张年轻的脸蛋简直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完美复制品,“可是你知道你就是大誉唯一的公主,哀家不可能会让你远嫁……那时国之武将栋梁,年轻的一辈还难担大任,老的一辈身体已经大不如当年,尤其是骠骑大将军,常年征战让他身体留下太多病根,以至于卧床两年,难以起身。”
即使是太后,话语中也难掩对大誉一代战神骠骑大将军的尊崇,“和亲不成,南侗就要出兵,可彼时鄂国公骆卫龚过世不久,骆丘在丁忧,唯有骠骑大将军,才能担保边疆无忧,国土无恙。骠骑大将军缠绵病榻才下床不久,就自请上战,并且执意要带箐蓁出征,言沈氏儿女一生都是护国将军,沈夫人以死相阻,终是无能为力,情急之下,心血攻心,不幸暴毙……那时的箐蓁才十五岁吧,她转头就能放下家事,专心国仇,在沈家军中打出自己的威望。”
懿德太后很少同和骧讲这些前朝政事,和骧听入了迷,听到最后,小声地不平道,“这有什么?沈家军本来就姓沈,还能听别人的不成?”
“所以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不经事呢。”太后笑骂一声,也无其他责备,“女人上战场在我朝并无先例,当年反对得最为激烈的——就是沈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