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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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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表达得很隐晦,但隆安帝还是听懂了,懂得不能再懂,她这是以一个体面的请求,把他拒于千里之外。
隆安帝心里惴惴的,苦涩地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箐蓁一个女子,眼前着年龄愈来愈大,在外征战那么多年,他绝不忍心箐蓁再次回边疆,然而他还来不及想怎么回绝,箐蓁就无礼地转身离开了。
背影洒脱不羁,毅然决然,毫不留情,刚毅得让隆安帝情不可抑地伤起心来——
屿珺姐,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里,我为你挡下了弹劾的奏折,我为你拉下脸向户部多要的军饷,我为了沈家军挡住的压力,你看不到吗……礼部说女子出征犯忌讳,被我捉去打板子;兵部说沈家军应该编入其他军队,被我糊弄过去,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无动于衷?你对谢蘅有情,对我为什么如此无情……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小时候的承诺,又算是什么……
次日。
冬日暖阳,艳阳高照,日光醒目得似乎要将一切的阴暗都照得无所遁形,可惜世间总不是黑白分明。
南宫棣按例品级还不能上朝,但是他今日早早地来到了朝廷,上表一奏,弹劾谢蘅之死的背后主谋——国舅爷。
隆安帝身居上位,抢先太后一步开口,“国舅尚且在家中闭门思过,多少日都没出过家门了,再说国舅英年才俊,乃国家栋梁,不可污蔑,驸马说话可要有所证据。否则,朕要治你的罪。”
“陛下,微臣有证据。”南宫棣看一眼皇帝,而后向后朗声道,“把他们都带上来!”
……
卫将军府,竹苑。
箐蓁一早去了一趟城郊,从城郊回来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她的沈家军依然是一见就为她呐喊的沈家军战士,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可是随着住在京都的日子越来越长,心中的悲寂感也越来越苍凉,在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土地上,花红柳绿竟然也容易引人惆怅。
从前总觉得那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身处烟花柳巷,日日吃喝玩乐,吟诗作赋的悲凉基调不过就是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境,如今想来,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苦难罢了。
越想越累,越累越困,难得的,大白天从来精力旺盛的箐蓁疲倦的打起来瞌睡来,想来南宫棣出了门,左右无事,她干脆躺倒在院中的摇椅上,睡了过去。
眼睛刚刚闭上,梦境就浮现眼前——
梦,是一个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箐蓁与南宫棣两两相对,对立而站,一齐站在合欢树下。
月光朦朦胧胧的,藏在树荫里,洒落在石阶上。
南宫棣看着箐蓁,一览无遗地将她的悲伤尽收眼底,他说出的话如小桥流水般平缓,“生死离合,都是人所规定,到底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你我如今站在这块土地,自我陶醉为‘死者’而悲,殊不知‘死者’亦站在天宫为你我而悲。活着有什么好,死了有什么悲,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
箐蓁也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伸手握住箐蓁冰冷的手,传递暖意给她,一语既出含情脉脉,轻柔爱怜皆在眼中,“你……”
“我?”箐蓁不解其意。
南宫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忽然伸手,帮她额前凌乱碎发抚开,归为一缕,这个温柔的动作令箐蓁不习惯地眨了眨眼。
“别一个人硬抗。”他说。
耳边之语好似喃喃轻诉,箐蓁又眨了两下眼睛。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世间并非就是少了你便乱了套,没了你便会怎么样。”
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傻子,箐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悲伤消散了大半,“你这是劝我还是讽我?”
“这是……”南宫棣顿了片刻,换了一种语气,异样柔和的眼中有着箐蓁不熟悉的情愫,湖光青色淡了许多,他说,“你不用每次都是一个人……今后,我陪你。”
白话简字没有任何难懂之处,而箐蓁难得有些消化不了,联想起谢蘅的离开,她突然有些害怕,非常的害怕,害怕希冀越高失望越大,害怕情投意合遭致无缘而散……她从来不害怕付出一腔真心,但为何得到了回应之后会如此害怕?
她想起曾看过的一本民间志异集:有一位久不得嫁的女子不远万里跋涉,来到南海观世音菩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只为了求一良缘。
观世音菩萨为她所动,现身问她,“世间姻缘千千万,有竹马之谊,有生死之情,有糟糠之爱,汝意求得何种?”
女子回答:“我就要世间最好的那一种。”
“善。”观世音菩萨应完,就消失不见了。
女子回到家中,却发现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人上门提亲,她心灰意冷,再次去找到观世音菩萨。
菩萨说:“至纯之恋,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最好的一种姻缘,汝已经得到。”
所谓男女之情不过是俗世之人的惺惺相惜,互相慰籍;所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如相忘于江湖,回忆是最美的往昔。
今后、相守、一生、一世……这样的词太过久远,太过不切实际,自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得善终的箐蓁对这些词有着天然的恐惧。
越渴望,就越害怕失去,越害怕失去,就宁愿不曾拥有。
梦醒了。
梦中的人和眼前的人交叠在一起,合成了一个共同的影子。
箐蓁有些恍惚,又有些迷惘,抬头望天,黑的不知时节,正视面前之人,好看得又不知道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怎么在院子里就睡着了?天还冷,小心着凉。”
眼前的人眼尾有疲惫之意,他伸手摸了摸箐蓁冰冷的脸颊,轻叹了一口气,“谢蘅那晚,是詹事府的少詹事请他出门商议要事的,少詹事原与谢蘅交好,可奈不住詹事的压力,詹事的妹妹去年嫁给了国舅的堂弟,其中盘根错节不想可知。国舅也是在府邸禁足太久,故出此险招,想一举打压陛下,今日朝堂上,我把香满园的证人和当初大理寺狱的狱卒都请到了朝廷上,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也都问了……”
说着说着,南宫棣的眉心就拧成了一股,大誉还是和南侗有着极大的不相同,南侗重个人强弱,讲究强者为王的朴素道理,而大誉重身份、门第、家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而同罪不同刑。
朝堂之上,说到了那个份上,竟然因为即将就要到太后寿辰,太后这些日子要礼佛祭祖,就下令暂时把国舅关在诏狱,由三司会审,之后的事情,还需得过了太后的寿辰再说。
直到南宫棣条理清晰地说完,箐蓁才逐渐意识回笼,不再怀疑面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真儿,你太担心,外戚根基大动,被国舅牵连入狱的人不计其数。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太后今后的日子不会像之前那般好过了……”
“哦。”箐蓁空空的应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昨日我去冷宫,见到了皇后。”
南宫棣坐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静静地听她说。
“宫中的争斗无休无止,皇后如此要强的一个人,最终也沦落到了那番下场……”
“噗。”南宫棣很不给面子的没有被箐蓁的感慨语气传染,反而玩笑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怎么还怜悯起皇后来了?”
箐蓁没有笑,认认真真的思索了一番南宫棣的问题,然后说,“我站在江山这边。”
骠骑大将军的终身志向是忠君报国,沈夫人的此生寄语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看似一样,实则不尽相同。
占据两人血统的箐蓁一直是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完成母亲的心愿,此刻却对母亲的话有了别样的感触。
南宫棣道,“小皇帝说你好像有什么地方误会他了,还让我为他求情。”
怪模怪样的一个“小”字让箐蓁忍俊不禁,感情隆安帝在她这里吃了瘪,挖墙脚挖到她的驸马那去了。
“他说什么?”
“谢蘅的事,的确与小皇帝无关,书房的那张子虚乌有的字条,根本不是皇帝写的。”
“……可我认得陛下的字迹。”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南宫棣静静地说,“谢夫人是太后的人,所言不可全信……起初查到的时候,我也不太敢相信。明明看起来是哭得肝肠寸断的一个弱女子,竟然也能如此狠得下心……”
“……”
南宫棣的话,箐蓁相信,他不会骗自己,他也没有必要骗自己,他唯一拥有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
然而……真的有一个女子能够眼看着自己朝夕相处、昼夜相伴的丈夫赴死吗?
箐蓁有些傻了。
半响,嗫喏道:“可是我看谢夫人的伤心欲绝不像作假……”
女人的直觉,她还是有的。从谢夫人的眼睛里,箐蓁看得到她对谢蘅的感情,更何况人非草木,朝夕相对数十载,就算面前是块石头也该有了感情,且不说是谢蘅这样一个有志向有抱负、敢想敢做、待人以礼、有容有貌的青年才俊。
南宫棣说的很冷静,这样的事情的确数见不鲜,可怜则可怜矣,旁人也别无他法,只能望洋兴叹,默默叹息,“不假,但……人心难测,她对谢蘅有情,不代表对别人就无情了,她父母一家的性命都拿捏在太后的手上,这是不能不从。”
箐蓁沉默了。
有所牵挂,就会有所软肋,就容易违背本心,就容易后悔莫及,原本十层的痛苦,就变为了十二层。
“有点冷。”箐蓁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