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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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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听说谢蘅死了。”皇后杏眼闪过血寸寸不宁的光。
身处冷宫,皇后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箐蓁沉默,不做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皇后唇边荡起一阵心寒的笑,“沈竹真,你是个聪明人,陛下是什么人,你该看清楚了吧——自己的皇子,他杀起来毫不手软;自己的兄弟,要起命来也不会眨眼。可惜琇贵人那个蠢才还蒙在鼓里,一心一意念着她的皇帝,连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世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真真切切,莫过于此!”
箐蓁好像被人击中了胸口,而后胸口梗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过陛下舍谁都不会愿意舍了你……沈竹真,你知道吗?”皇后似笑非笑的瞪着她,眼神尖锐得可怕,像是想刺穿什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边笑边说,边说边笑,笑得嘲讽,“陛下偶尔不得已宿在本宫的来仪殿,抱着本宫,喊的却是你的名字!!”
“……”箐蓁有一瞬间,听不懂大誉话,不知道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皇后癫狂地大笑起来,吓得身旁唯一的婢女颤抖着身子抹眼泪,“沈竹真啊沈竹真,要不是你手握兵权,要不是太后绝不可能同意,要不是皇帝自认亏欠沈家,要不是边疆的战事缺你不可,皇帝说什么都会把你纳入后宫……”
“你有什么可看不起本宫的?你凭什么别具一格的倨傲?你以为你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子不一样吗?……后宫佳丽三千,新人来了,旧人去了,新欢旧爱,床头客,枕边人,终究不敌他心目中的白月光。”
不是不知道皇帝也非无情,只不过有情不对她,不是不知道皇帝眼中除了她,谁都是一样,谁都不重要。隆安帝看似宠幸琇贵人,其实要不是她有一个名为严与敬的爹,凭她那两分姿色,皇帝又怎么可能多看她一眼?
但是知道又如何,她是女人,她是皇后,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在自己身上耕耘着的男人却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怎么甘心自己一腔爱意、黄金岁月、青春年华,终究的结果就是错付了……
那么多的岁月,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谁来可怜她?谁来还给她……
箐蓁脑里有些混乱,原来纯洁的情谊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一仔细想起隆安帝在她面前表现,不想不知,一想着实有些不对劲,那些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欲盖弥彰的语句,别有深意的笑容,实在不像隆安帝口中那样轻松的“姐弟之谊”。
虽然但是,嘴上依旧要质疑,“空口……无凭……”
“本宫如此一个不得宠之人都知晓的事情,你以为琇贵人她们那群狐媚儿会不知道?”皇后盛气凌人的狞笑,好似放弃了端庄大气华贵优雅,“哈……陛下爱慕你,敬慕你,仰慕你!爱慕到就连倾诉心意都不敢,却又日日夜夜想着念着……可是后宫那么多女人等着盼着就那么一人,你一个有夫之妇凭什么夺走陛下的心?!”
凭什么?
箐蓁心力交瘁,无言以对。
小时候的时光,与她而言是白驹过隙,是总角之宴,是沧海桑田,是回味无穷。
未曾想,在隆安帝的心里,早已经把这一段时间封入坛,加入曲,酿成酒,他的心思竟然那样深沉,早把木头可成了木舟。
隆安帝不敢说是有道理的,他了解她,箐蓁是不可能会入宫的,于她而言,皇宫是枷锁,是桎梏,是锁链,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乐园。
“陛下是什么样一个人?你应该清楚。”皇后把箐蓁的神情收入眼中,生怕刺痛不到她,“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不管要用多少手段,不管要牺牲多少条人民,不论十年二十年,不论是不择手段,还是巧立名目,他都要得到!不管是权是——人,都是一样!”
箐蓁抬眸看着皇后眸里燃烧着的疯狂,她知道皇后说得没错,隆安帝看似单纯无害,实则是一个坚韧不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就算有,这份情,她不能要,也要不来。
“沈竹真,你曾经说过人要为自己而活,算是提点了本宫,”皇后缓一口气,“那本宫也提醒你一句,你掏心掏肺为皇帝赴汤蹈火,也莫忘记为自己留好一条后路!郡主和驸马恩恩爱爱,本宫的今日,就是驸马的明日!”
“沈竹真,当年十三岁的陛下可以逼死沈夫人!如今的陛下就可以逼死你!你以为皇家的喜爱是把你捧在心尖上吗?皇家的喜爱是折磨,是喜新厌旧,是朝秦暮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走出冷宫,彻骨的冷意还一时无法从心中消散,胆寒发竖,遍体生寒。
活在这个年代的女人,实在是不容易,下至布衣平民,上至一国之母,也不是百姓心中想象得那样安然无虞享受清福。
箐蓁耳边一阵一阵地萦绕着皇后的声音,凄神寒骨,憔悴幽邃,原来就是这般。
她知道,皇后这是走到了绝境。鸟之将死,其声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没有立即离宫,而是穿过后花园,来到御书房,这个时间点隆安帝一般都在这里,不过箐蓁没有传唤,基本上不会入宫。
隆安帝果然就在这里,李其量拿着拂尘守着外面,一看到箐蓁就连忙笑脸迎上去,明为迎,实为拦,“郡主,您怎么进宫了?陛下这会儿正忙着呢,不如您先到……”
“我进去了。”箐蓁没有理会他的话,打断道。
李其量既不敢拦也不敢放,只能委婉提醒,“郡主,琇贵人还在里面,郡主……”
箐蓁无视所有太监宫女,充耳不闻地向前走,皇后的话像缠伏在她心头的魔咒,她必须要好好证实,为今后做好打算。
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谢蘅的遗言,她会全力以赴去履行,可是代价不能是南宫棣,不能是沈家军,不能是卫将军府的任何一个人。
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之时,琇贵人正拿着汤勺,把浓香的银耳白鸭汤往隆安帝的嘴里送,两人听到动静,同时回头,惧是一滞。
紧接着,两脸都是一红。
“屿……郡主。”隆安帝推开面前的勺子,略显拘谨的站了起来,宛若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今日怎么入了宫?”
箐蓁强迫自己至少外表看起来要与平常别无二致,可惜脸色还是微微不自然,语气也有些僵硬,“……有事,禀报。”
琇贵人花枝招展得一如之前的皇后娘娘,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彰显着圣眷正浓。
脸颊浮起的红晕半会儿还未褪下,放下汤勺后就躲到隆安帝身后,羞赧地拖着语调喊了一声,“陛下,这还是臣妾第一次看见郡主呢……”
“你先下去。”隆安帝不露痕迹地避开她,微蹙了蹙眉,“朕与郡主有话要说。”
琇贵人不满,还要撒娇,“陛下,臣妾特意给您熬的汤,都要凉了……”
“好了,朕待会再喝,你先下去。”隆安帝劝慰了一句,眉角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宫中无人不知如今隆安帝专宠琇贵人,可是箐蓁来看的这一遭,关乎那些虚无的“宠爱”,一个字都瞧不出来。
“好吧,那陛下可不能忘了……臣妾告退,陛下今晚记得来呀。”琇贵人屈膝行礼道,路过箐蓁之时,还忍不住抬眸看了箐蓁一眼,眼中的意味复杂。
箐蓁未施粉黛,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与她见过所有的女子都不同,看着莫名叫人有些后怕。
她一走,隆安帝很快就来到箐蓁身前,眼角低垂下来,“姐姐,子芜的事我……”
“啪——”
一掌落下的时候,清脆的声音,甚至惊到了箐蓁自己。
隆安帝更是满眼不可置信,直到一片酥麻的疼痛从右脸传来,然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心里木讷地响起一个声音:她……打我?
他可是皇帝,是随便的一声咳嗽,就可以引来上十上百人胆战心惊,是无意划伤了手,就让所有伺候的人如临大敌。
空气似乎凝固了,明黄色的御书房里充斥着的气氛比起剑拔弩张,更像是绵里藏针,像江南的烈酒,浅尝时丝毫不觉什么,回味时后劲直攻心头。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箐蓁可以轻易看到隆安帝脸上的绒毛,近到箐蓁清晰的看到他的眼角染了委屈的红点,仿佛一株龙吐珠,白花配红蕊,好看得惹人心碎。
她不解释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等着皇帝的反应。
如果他对她并没有那种感情,那么正常人面对莫名其妙的一巴掌,也不可能一丝怒气都无,尤其他还是天下独绝的天之骄子。
“姐姐……”
然而他没有。
死寂过去之后,隆安帝惴惴不安地带着试探的眼神看着她,纯净得不见一丝怒意,“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
印证了。
想法印证之后,箐蓁反倒释然,须臾的恍惚过去,眸子逐渐清明起来,懒倦道,“你该知道为什么。”
隆安帝无辜地睁着眼,“我……”
“陛下。”箐蓁清冷打断,“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早一日晚一日,值得用人命来换吗?”
“姐姐,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隆安帝怔住了,看着箐蓁疏冷的脸色,神情也肃然起来。
箐蓁淡淡道:“我今日劝你一次,统共也只会劝你一次——莫重眼前利,须存生后名。”
“姐姐,我错了。”隆安帝认错认得干脆且毫不犹豫,他下意识的揽过箐蓁两侧的肩膀,生紧箍住面前的人,似乎只盼着可以就这样把她揉进血脉,眼圈说红就红,“是我不对,是我辜负了子芜,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补偿子芜的家人,我会还子芜一个公道,你相信我……”
示弱的话,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
箐蓁近乎冷漠的想,此人能一面在自己面前一脸动容、楚楚可怜,转脸又能毫不顾念旧情得夺人性命,明知如此,她又何必被表象迷惑,一次又一次心软。
“陛下,父亲一直挂在嘴边的有两句话: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在说些什么?”隆安帝心头一紧,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压抑得他的呼吸涩涩的,“屿珺姐,我不可能会伤害你,你知道的,我……”
“到此为止。”箐蓁又一次打断了他,用力推开了隆安帝的手,冷冷淡淡的看着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皇帝和她之间的距离,“到此为止。陛下,朝中局势稳定后,把骆丘调回来吧,换我去守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