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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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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国子监,拐到考功司,打算回府前顺手把今日落下的公务捎回去,南宫棣一眼就看到他的副主事员外郎一脸急忙地往外赶,脚步凌乱地好像白日见了鬼。
南宫棣叫住他,问:“发生何事了?”
员外郎驻足停下,转过一张黑漆漆白蜡蜡的脸,满脸写着大事临头,他趋步上前,行礼行得不如往常规矩,心事重重道:“大人回来了。”
“到底怎么了?”
“大人……”
员外郎狠狠咽下一口唾沫,“谢蘅大人作古了……昨夜去的……消息还没传开,知情的同僚们无一不大震……谢大人平日里春风化雨,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会……”
“轰——”
平地惊雷。
南宫棣脑子里懵了一刻,紧接着就想起家里还未彻底恢复元气的那一位。想起箐蓁笑着对自己介绍“谢子芜,我兄弟!”,想起箐蓁在谢蘅面前难得放开到真心实意的神情……
他与谢蘅是交浅言深,因箐蓁这一层关系,聊过儿女私情,话过国家大事,虽说不上一见如故引为莫逆,但骤然听到谢蘅逝世的消息还是禁不住一阵骨颤心寒。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员外郎,道,“前两日我看谢大人还好端端,这突然是怎么回事?”
员外郎小心翼翼地附耳上前,“谢大人昨夜出宫后一夜没回去,今晨在香满园里发现的尸身,那花魁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凉透了,吓得不轻,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怎么死的?”
听到南宫棣一句毫不避讳的“死”字,员外郎定了定神,“请了大夫,没瞧出不对劲,说是肾虚伤身,猝然而……”
话音还是在一个“死”字之前,戛然而止。
“宫里已经知道了……”员外郎犹豫道,“可郡主那边……”
南宫棣轻轻点头,“知道了。”
箐蓁与谢蘅的关系,京都人人皆知,因此几乎没人敢告诉箐蓁这一个消息,除了她的……驸马。
满怀心事的回到卫将军府无由苑,看到家里那一大一小,大的不像大的,小的不像小的,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暖意,顿时什么都不想说了。
天意弄人,就连短暂的安生日子都不会放过。
小兰因一见他回来就笑咧咧的扑了过来,两只刚才不知糟蹋过什么东西的灰灰爪子不客气地抓到了他的衣裳上,小奶音嗲声嗲气,“爹爹!爹地!蚂蚁在搬,搬家家!娘……说要哗啦啦啦下雨了。”
抬头望一眼不知何时窜到头顶的两朵乌云,风云骤变,阴晴不定,果然是要下雨了。
南宫棣揉揉小兰因的小脑袋,轻声道,“要下雨了,小兰因回房里玩好吗?”话说这么说,也没有当真要询问小孩的意见,直接就把怀里的人递给旁边候着的绿珠,眼神示意把小少爷抱回房里。
绿珠会意接过,用百试百灵的方法诱惑道:“来来,小少爷,咱们去吃好吃的。”
“好呀好呀,我要吃上次的那个软软绿绿的……”
果然上钩。
“回来了?”箐蓁看着绿珠抱走小孩,笑着走上前,不羞不燥地抱上他,一口热乎乎的白气吐到他的耳边,就像是一位在家安安分分等着丈夫回家的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当然她显然不是。
“辛苦了,九郎。”
南宫棣难得的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推开,相反,双手握住她的双肩,像是怕他跌倒,想为她承担站立的力量。
“干嘛呢?一脸严肃样?”箐蓁不解地捏了捏他的脸,忍住没有一口咬下去,眼波盈盈,笑靥如花,“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
这一刻,她的笑,那么美好,叫人不忍心打碎。
南宫棣就这么目不斜视地看着她,看着她黛棕的瞳孔里满满是自己脸中的犹豫不决,语气出口时又慢又轻,又缓又柔。
“竹真,有件事,我慢慢说给你听,你不要着急,不管发生什么,我就在这里。”
箐蓁心里莫名就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然而她还是笑了笑,“什么啊,一点都不干脆,神神秘秘,紧张兮兮的?”
“也没什么,就是……”想了想,“人这一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果循环自有上天的一套道理,非后天人力可以强行逆转……”
说着说着,南宫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弯弯绕绕地在说些什么,但是箐蓁没有打断他,反而神情专注,听得耐心。
“你曾对我说过,世间之事,最寻常不过的就是生死,其次,就是别离。其实生死不外乎是一种最为极端的别离,阴阳相隔,人间黄泉,各地的逍遥自在是不相通的。谁又能笃定说是活着好,亦或者是死了好?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九泉之下的妙处,非凡间之人足以领会得。”
好像和她待久了,在大誉待久了,那口粗声粗气的乡音在记忆中越来越遥远,反倒是一口大誉官话随口拈来,口齿也越发清晰。
箐蓁淡笑着点头:“九郎说的有理。”
前言说得差不多了,过渡得让听者有了感慨,是时候该轮到了后语。
南宫棣不再去看箐蓁的眼睛,一鼓作气,“谢蘅他——”
吸口气,再接再厉,“他——”
可惜,再而衰。
“他……”
三而竭,最终还是说不下去。
不希望她伤心,不想要她难过。
可怎么做才可以做到让她不伤心又不难过呢?
“嗯?”箐蓁等着他慢斯条理的后半句,心中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嘴上不自觉地说道,“前日谢蘅还约了我病愈之后去城外踏青呢,他说丁园郊里的红梅就数这个时候开得最好看了,不过那里是文人最爱去的地方,离近就一股读书人的酸臭味,就他喜欢……”
“竹真!”南宫棣听得眼角发酸,胀胀地疼,他痛心地打断箐蓁的话,一语落下——
“谢蘅走了!”
箐蓁愣愣的,好似没有听明白南宫棣的意思,低声呢喃,“走什么走,走去哪里?京都可是谢蘅的家,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他这个土鳖子山老虎,黄花大闺女似的一个人,长这么大都从未离开过京都,有什么地方可走的……”
手下的人果然软了软,似乎是被人抽去了气力,眼里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色说白就白。南宫棣心中一痛,搂得更紧了,“真儿,你别这样……”
“而且我都回来了,我们这么多年不见,好不容易久别重逢,他别说走了,就是去远一点的地方都不大可能……”
面前的人眼眶红了,却落不下一滴泪,极力克制着悲痛欲绝的神情,却又忽然一扭脸,挣脱开南宫棣。
嗓音哑了:“没头没脑!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我不信!谢子芜活生生一个大男人是说没了就没了的吗!……”
不可能……
为什么……
回来那么久,他们还没有独自吃上一顿好饭,他们还约定了要一起为隆安帝守住阚氏江山……
箐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鼻涕邋遢的小男孩,他灰头土脸,好像是从泥坑里爬上来的,他拉着自己的衣袖。
小声地抽泣,“真儿……”
“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箐蓁看到缩小版的自己叉着腰横着眉,完完全全的假小子模样,“等着,我去收拾他!”
“没有……不是……”小谢蘅委屈地抹一把泪水,“是我……纂刻的一个玉方印,本想送给你……可掉池塘边了……我下去捡,没有捡到……”
小箐蓁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丢了一个玉方印,她就说这一个月谢蘅偷偷摸摸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原来是对这个感兴趣了,“一个方印而已,没事啦,没关系!”
然后豪气地一手拍在小谢蘅的肩上,“阿爹说过了,送礼最重要的是送情谊。既然是送给我的,你的情谊到了,就当我已经收到这份礼物,别的都是小事,谢谢子芜了!”
“可是……”
后来箐蓁才知道,那个不小心弄丢了方印的小男孩为了去寻捡,差点没淹死在池塘里,之后又因为这是送给箐蓁的生辰礼物,委屈了一个礼拜才缓过神来。
恍惚又想到凯旋那日,谢蘅站出行列,说出的那首诗——封狼居胥沈羡游,燕然勒石骆卫龚。八镇将军慑四海,箐蓁郡主立缨忠。
诗还在,声音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悲怆、神伤、愤慨、黯然、凝噎、失魂……当它们一齐袭上脑门时,箐蓁的大脑宣布罢工。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已经在南宫棣面前昏过了两次,事不过三,她不能那么脆弱。
眉是凄神寒骨,眼是憔悴幽邃,眉眼之间是悲戚低萎。
不知过了多久,箐蓁终于说了话,“我要去谢府……”
她说,“现在,立刻,马上……”
谢府是一片素白,白得令人心慌。
府匾上的白绸缎厚重宽大,作为灵堂的主殿熏染着痛心的香火味,雕玉为棺,文梓为椁。
布是白的,天是灰的,棺材是黑的,一干人等均着白衣麻布。
谢太傅也来了,身披白布麻衣,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何人可以体会到……
昔日故友,一朝殒命,恍惚迷幻,不大真切。
箐蓁使劲睁眼,瞬间眼前有天旋地转,天不像白又不像黑,还好身边有一个人一直在扶着自己,让她就算踩在云彩上也不会倒下,耳边传来素未谋面的谢蘅夫人带着哽咽的话。
“子芜他,他临……临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是对郡主说的,他……他说……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一句话左思右想了好半会才想清楚,一想清楚就了不得,箐蓁先是怔了一下,转瞬微微睁大了双眼,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临走前?子芜不是在……您怎么会知道他临走前说了什么?”